臘月十二,天陰得厲害。早起推窗,見園子裏那株老梅開了幾朵,紅豔豔的,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眼。
我正給寶玉系鬥篷帶子,外頭小丫頭跑進來道:“二爺,琏二爺回來了。”
寶玉一愣:“這麽快?不是說還要幾日麽?”
話音未落,就聽見外頭一陣喧嚷。我們走到廊下看,隻見賈琏風塵仆仆進了院,後面跟着幾個小厮擡着箱子。
他臉色不大好,徑直往新房那邊去,就是尤二姐住過的東廂房。
“走,瞧瞧去。”寶玉拉着我往外走。
到了東廂房外,門卻鎖着。賈琏站在門前,正問一個看房子的老仆:“人呢?”
那老仆佝偻着背,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麽。
離得遠,聽不真切,隻看見賈琏聽了,腳下一踉跄,差點沒站穩。他扶着門框站了會兒,轉身走了,腳步沉沉的。
寶玉要跟上去,我忙拉住:“二爺,咱們先回吧。”
回了怡紅院,寶玉還納悶:“二哥哥這是怎麽了?新娶的姨娘呢?”
我心裏明白幾分,卻不便說,隻道:“許是路上累了。”
午後,我去給王夫人送新繡的暖耳。走到榮禧堂外,聽見裏頭賈琏的聲音,便停了步。丫鬟們都在廊下候着,裏頭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父親賞了一百兩銀子……還有個丫鬟,叫秋桐……”
接着是賈赦的笑聲:“好,好!這才是我賈家的兒郎!”
我心裏一緊。秋桐?那不是大老爺房裏的丫頭麽?生得妖妖調調的,最是個不好相與的。
從王夫人屋裏出來,天色更暗了。北風刮起來,吹得枯枝嗚嗚響。路過鳳姐院外,見門口停着兩輛車,幾個媳婦正往下搬東西。
一個穿紅绫襖的丫頭站在車前,揚着臉吩咐這個指揮那個,不是秋桐是誰?
她看見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這不是襲人姐姐麽?”
我點點頭:“秋桐姑娘來了。”
她抿嘴一笑,那笑容裏帶着三分得意:“可不是,老爺賞給二爺的。往後咱們可要一處伺候了。”
正說着,鳳姐從裏頭出來,穿着件銀紅襖子,臉上笑盈盈的:“秋桐來了?快進來。”又對我道,“襲人也來了?正好,進來喝杯熱茶。”
我推辭不過,隻得跟進去。屋裏暖烘烘的,尤二姐也在,坐在下首,低着頭做針線。
鳳姐拉着秋桐的手,對尤二姐笑道:“妹妹看,這是老爺賞給二爺的秋桐姑娘,往後咱們姐妹又多一個了。”
尤二姐擡頭,勉強笑了笑:“姐姐好。”
秋桐也笑,眼睛卻往尤二姐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說不出的意味。
鳳姐讓我坐,親自斟了茶。茶是上好的龍井,熱氣袅袅的。可這屋裏,卻有種說不出的冷。尤二姐始終低着頭,針線在她手裏微微發顫。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鳳姐也不多留,隻道:“改日得閑,常來坐。”
出了院門,一陣冷風撲面,我倒舒了口氣。那屋裏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晚上,寶玉從老太太屋裏回來,臉色古怪。我問他怎麽了,他歎道:“方才在老太太那兒,看見二哥哥帶着秋桐去磕頭。那秋桐也太張揚了些。”
我默然。寶玉又道:“鳳姐姐倒是大度,還幫着張羅酒席,說要給二哥哥接風。”他搖搖頭,“我瞧着,倒像是……”
話沒說完,外頭麝月進來道:“二爺,林姑娘讓紫鵑送東西來了。”
是黛玉讓送來的梅花糕,還熱着。寶玉吃了兩塊,忽然道:“明日我去看看二姐姐。”
我知道他說的是尤二姐,便道:“二爺去也好,勸她寬寬心。”
第二日,寶玉真去了。
回來時,卻是一臉怒氣:“那些丫頭婆子,太不像話了!我走到窗根下,聽見她們在裏頭說閑話,什麽‘不幹淨’、‘沒人要’,二姐姐在裏頭哭呢!”
我忙勸:“二爺小聲些,叫人聽見不好。”
“聽見就聽見!”寶玉氣道,“好好的一個人,被作踐成這樣……”說着眼圈都紅了。
我心裏也難受。尤二姐的事,府裏早傳遍了。那些奴才最是捧高踩低,如今見她失了勢,什麽難聽話說不出來?
過了兩日,我去給鳳姐送寶玉的衣裳樣子。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裏頭秋桐尖利的聲音:“……裝什麽大家小姐!誰不知道她那些醜事……”
接着是鳳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快别這麽說,二姑娘聽見該傷心了。”
“我說的是實話!”秋桐聲音更高了,“奶奶您也太好性兒了,這樣的人也容得下……”
我掀簾進去,屋裏霎時靜了。鳳姐坐在炕上,秋桐站在地下,尤二姐不在。見我進來,鳳姐笑道:“襲人來了?坐。”
秋桐撇撇嘴,轉身出去了。鳳姐歎道:“這丫頭,性子急,說話沒輕沒重的。”又問我,“寶玉的衣裳樣子可帶來了?”
我遞上樣子,鳳姐看了看,贊了幾句。正說着,尤二姐從裏間出來,眼睛紅腫着,見了我,勉強笑笑。
鳳姐拉她坐下,柔聲道:“妹妹别往心裏去,那些奴才們嚼舌根,我已罵過了。”說着又歎氣,“隻是妹妹的聲名到底受了累。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幹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
尤二姐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
鳳姐繼續道:“她們說:‘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個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
“姐姐别說了……”尤二姐聲音發顫。
“我是替你委屈!”鳳姐眼圈也紅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麽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着咳嗽起來。
我坐在那裏,如坐針氈。這些話說得情真意切,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似的往尤二姐心上戳。
從鳳姐院裏出來,我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扶着牆站了會兒,心裏翻江倒海的。這哪裏是勸慰,分明是……
“襲人姐姐?”身後有人輕喚。
回頭,是平兒。她臉色憔悴,眼裏滿是血絲。
“平兒姐姐……”我不知該說什麽。
平兒拉我到僻靜處,低聲道:“你都聽見了?”
我點頭。
平兒苦笑:“這才是個開頭。”她四下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二奶奶是真氣病了,茶飯不吃。底下那些人最會看眼色,如今二姑娘的日子,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