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雪下得緊了。早起推窗,外頭白茫茫一片,連園子裏的太湖石都成了個雪饅頭。
我正給寶玉焐手爐,外頭小丫頭跑進來,踩着雪咯吱咯吱的:“二爺,東府那邊又鬧起來了!”
寶玉蹙眉:“又是秋桐?”
小丫頭點頭:“在院子裏罵呢,什麽難聽話都說……”
我手裏炭鉗子一頓,火星子濺到手背上,燙了個紅點。
寶玉看見了,忙拉過我的手:“仔細些。”又對小丫頭道,“你去聽聽,到底爲什麽。”
小丫頭去了。寶玉歎道:“這秋桐也太過了些,不過是個通房丫頭,倒擺起主子款來。”
我默然。自打秋桐進了府,東廂房就沒消停過。仗着是老爺賞的,連鳳姐都敢頂撞,更何況尤二姐。
午後雪小了些,我去給黛玉送新制的梅花香餅。走到潇湘館外,聽見裏頭寶钗的聲音:
“……昨日我去看二姐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送去的燕窩,她說沒胃口,原封不動放着。”
黛玉輕聲道:“我讓紫鵑偷偷送過兩次點心,惠香說,秋桐看見了,摔在地上,說是‘喂狗的’。”
我掀簾進去,兩人便住了口。寶钗接過香餅,笑道:“難爲你想着,林妹妹這兩日正說嘴裏沒味。”又看我,“你從那邊過來,可聽見什麽?”
我搖頭:“雪大,沒往那邊去。”
黛玉倚在熏籠邊,咳嗽兩聲:“我冷眼瞧着,鳳姐姐是真病了麽?前日去請安,見她臉色紅潤,倒比往日還精神些。”
寶钗道:“病不病的,誰知道呢。”說着起身,“我去看看二姐姐,你們坐着。”
寶钗走後,黛玉拉我坐下,低聲道:“襲人,你和我說實話,那邊到底怎樣了?”
我看着她清淩淩的眼睛,不忍瞞她,便道:“秋桐日日鬧,二奶奶說病了,不見人。二姑娘的飯食,都是些冷的剩的。”
黛玉眼圈一紅:“這冰天雪地的……”說着又咳嗽起來。
我忙給她捶背。她抓住我的手,手冰涼:“你若有法子,暗地裏幫幫她。”
我點頭:“我省得。”
從潇湘館出來,雪又大了。
我撐着傘往廚房去,想給尤二姐要碗熱湯。才走到穿堂,就見秋桐從那邊過來,穿着大紅猩猩氈鬥篷,扶着個小丫頭,揚着臉。
看見我,她站住了:“喲,襲人姐姐這是往哪兒去?”
“去廚房看看二爺的晚飯。”我道。
她笑了,那笑容在雪光裏格外刺眼:“是麽?我當你是給東廂房那位送溫暖呢。”
說着湊近些,“我勸姐姐少管閑事。那一位,是個沒福的,早晚……”
話沒說完,那邊平兒匆匆過來:“秋桐姑娘,二奶奶找你呢。”
秋桐撇撇嘴,扭身走了。平兒看我一眼,眼神複雜,也跟着去了。
我站在雪地裏,手腳冰涼。秋桐那沒說出口的話,像根刺似的紮在心裏。
到了廚房,婆子們正圍着火盆說笑。見我來了,忙起身。
我問有沒有熱湯,管事的張嬷嬷道:“有是有,隻是二奶奶吩咐了,各房的飯食按份例來,多一點都不給。”
我掏出幾錢銀子塞給她:“嬷嬷行個方便。”
張嬷嬷收了銀子,左右看看,小聲道:“不是我不幫,實在是,秋桐姑娘盯着呢。昨兒平姑娘來要碗雞蛋羹,都被她告到二奶奶那兒去了。”
我心裏一沉。連平兒都碰了釘子……
從廚房出來,空着手。雪片子撲在臉上,化成了水,涼飕飕的。走到東廂房後窗下,聽見裏頭有說話聲,是平兒:“……你多少吃些,這粥是我在外頭竈上熱的。”
尤二姐的聲音弱弱的:“平兒姐姐,難爲你了,我實在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平兒聲音哽咽,“你這樣下去,怎麽熬得過冬天?”
我悄悄從窗縫往裏看。
尤二姐歪在炕上,臉色臘黃,平兒端着碗,一口一口喂她。
才吃了兩口,外頭忽然響起秋桐尖利的聲音:“平兒!二奶奶找你呢!”
平兒手一抖,粥灑了些在褥子上。她忙收拾了,低聲道:“我晚些再來。”匆匆出去了。
我看着平兒消失在雪幕裏,再看看窗内尤二姐孤零零的身影,心裏像堵了塊石頭。
晚間,寶玉從老太太屋裏回來,臉色難看。
我問他怎麽了,他道:“方才碰見琏二哥,喝得醉醺醺的,摟着秋桐往新房去了。”
他頓了頓,“我問他二姐姐可好,他竟說‘死不了’。”
我手裏的針紮進了手指,血珠滲出來。寶玉看見了,忙拉過我的手:“怎麽這樣不小心!”
我抽回手,強笑道:“沒事。”心裏卻一陣陣發冷。琏二爺竟也這樣了……
夜裏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雪地明晃晃的。我睡不着,起身在廊下站着。遠遠看見東廂房還亮着燈,窗紙上映着個人影,瘦瘦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忽然,那影子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很久,久得我以爲她要背過氣去。終于停了,影子慢慢直起身,卻開始一下一下地磕頭——對着窗外的月亮。
我捂住嘴,眼淚不知怎麽就下來了。
第二日,我去給鳳姐送寶玉的衣裳。
進了屋,鳳姐歪在炕上,額上勒着抹額,真像病了的樣子。秋桐坐在腳踏上給她捶腿。
見我來了,鳳姐笑道:“難爲你大雪天還過來。”又對秋桐道,“你去廚房看看,我的藥可煎好了。”
秋桐應聲去了。鳳姐坐起身,打量那衣裳:“寶玉又長個了,這衣裳瞧着短了些。”
我道:“是,正要改呢。”
鳳姐點頭,忽然道:“你昨日去東廂房了?”
我一驚,忙道:“沒有,隻是路過。”
鳳姐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沒有就好。如今那邊不幹淨,你少去。”她頓了頓,“我知道你心善,可這府裏,心善的人往往吃虧。”
我垂首不語。鳳姐歎道:“我也是沒法子。秋桐是老爺賞的,我說不得;二姑娘名聲那樣,我也難做。”說着咳嗽起來。
正說着,平兒端藥進來。鳳姐喝了藥,對平兒道:“昨兒那粥,是你送去的?”
平兒手一抖,藥碗險些翻了。
鳳姐看着她,慢慢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這好心,有時反倒壞事。”她聲音冷下來,“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倒隻咬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