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府裏本該挂燈結彩的,可梨香院那邊白幡還沒撤,一應喜慶都免了。
我早起去給寶玉取新制的筆,路過穿堂時,看見平兒急匆匆往廂房去,懷裏揣着個沉甸甸的包袱。
心下好奇,便繞到廂房後窗。
窗紙破了個洞,正好看見裏頭——賈琏坐在炕沿上,低着頭,平兒把包袱塞給他,低聲道:“你隻别作聲才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裏來點眼。”
那包袱散開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銀子。
賈琏接過,喉結動了動:“你說的是。”他從懷裏掏出件水紅裙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個念心兒。”
平兒接過裙子,眼圈紅了,默默疊好揣進懷裏。兩人相對無言,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照着一地凄涼。
我悄悄退開。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對着一枝白梅出神,見我來了,問:“琏二哥那邊,可還缺什麽?”
“平兒姐姐送了銀子去。”我低聲道。
寶玉點頭,歎道:“難爲平兒了。”他頓了頓,“我昨兒夢見二姐姐,穿着一身紅,在雪地裏跳舞,跳着跳着就不見了。”
我聽着心酸,強笑道:“二爺别胡思亂想。”
午後,我去梨香院送祭品。
靈堂裏香煙缭繞,賈琏果然在外頭張羅買棺材。
聽小厮們議論,說是好的太貴,中的又不要,賈琏親自騎馬去瞧了。
到了晚間,棺材擡了進來。果然是上好的杉木,漆還沒上,木頭紋理清清楚楚的。
賈琏跟着進來,一臉疲憊,可眼睛亮得吓人。他圍着棺材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木闆,對工匠說:“連夜趕造,工錢加倍。”
工匠應了,叮叮當當幹起來。賈琏就在靈堂邊搭了個鋪,說要在這裏伴宿七日。鳳姐派人來請了幾回,他理都不理。
正說着,外頭傳來腳步聲。是賈母屋裏的琥珀,提着個食盒,見了我,愣了愣,還是先進去給賈琏請安:“老太太讓送些點心來。”
賈琏擺擺手:“放着吧。”
琥珀放下食盒,欲言又止。賈琏問:“還有事?”
“老太太吩咐,”琥珀低聲道,“說不許送往家廟裏去。”
賈琏猛地擡頭:“什麽?”
“老太太說尤二姑娘到底是外頭來的,進不得家廟。”琥珀聲音越來越小,“讓在城外找個地方埋了就是。”
賈琏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平兒忙道:“琥珀姐姐先回吧,二爺知道了。”
琥珀如蒙大赦,匆匆走了。靈堂裏靜下來,隻有工匠釘棺材的聲音,咚,咚,咚,像敲在人心上。
許久,賈琏啞聲道:“好……好……不進家廟……”
他站起來,走到棺木邊,撫摸着還沒上漆的木闆,“二姐,我對不起你,連個安身之地都給不了你……”
平兒背過身去抹眼淚。我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尤二姐生前說過的話:“我原想着,進來安生過日子……”可這府裏,哪有什麽安生?
第二日,賈琏去找了時覺和尚。回來時臉色好些了,說是尤三姐墳旁還有個穴位,就在那兒下葬。好歹姐妹倆在一處,不算孤零零的。
出殡那日,是正月十八。天陰沉沉的,飄着細雪。送葬的人很少,除了族裏幾個遠親,就是王信夫婦和尤氏婆媳。鳳姐推說病了,一應不管。
賈母、王夫人都沒露面。
我站在梨香院門口,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擡出來。賈琏扶着棺,一步步往外走。他穿着孝服,腰彎得很低,雪落在肩上,厚厚一層。
平兒跟在後面,手裏捧着個包袱,裏頭是尤二姐的幾件衣裳。惠香哭得走不動路,被兩個婆子攙着。
隊伍出了角門,漸漸遠了。我轉身回府,路過鳳姐院外,聽見裏頭有笑聲,是秋桐,笑得又脆又響。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挨得很近,像是在看什麽好東西。
忽然想起尤二姐吞金那夜,她穿戴整齊躺在炕上的樣子。那時她在想什麽?會不會想到,自己的喪事這樣冷清,仇人卻在她屋裏笑?
回到怡紅院,寶玉不在。麝月說去老太太屋裏了。我獨自坐在廊下,看着院子裏的雪。那株老梅開了幾朵花,紅豔豔的,在雪地裏格外刺眼。
過了晌午,寶玉回來了,臉色不好看。我問怎麽了,他道:“方才在老太太那兒,看見鳳姐姐拿了個單子,說是要放丫頭出去配人。”
我心裏一動。果然,第二日林之孝就送了名單來,八個二十五歲的小厮,要配八個丫頭。消息傳開,園子裏頓時亂了。
最先來的是鴛鴦。她直接跪在賈母跟前,發了毒誓,說這輩子不嫁人,要伺候老太太一輩子。
賈母拉着她的手哭:“我的兒,你何必如此……”可鴛鴦鐵了心,自那日後,再不盛妝,也不大說話。
琥珀托病躲了。彩雲更糟,聽說和賈環鬧崩了,一病不起,大夫看了直搖頭。最後放出去的,隻有鳳姐和李纨房裏的兩個粗使丫鬟。
其餘年紀小的,讓外頭自娶去。消息傳到怡紅院,小丫頭們叽叽喳喳議論,有想出去的,有不想出去的。麝月悄悄問我:“姐姐,你想出去麽?”
我一怔,搖頭:“我沒想過。”
是真的沒想過。自小在府裏長大,外頭是什麽樣子,我都快忘了。
這事鬧了幾天,漸漸平息。轉眼到了二月,天氣暖了些,雪化了,園子裏露出枯黃的草。
可氣氛還是沉悶——詩社擱下了,李纨、探春忙着料理家務,寶玉又病了。
說是病,其實也不像病。整日怔怔的,對着窗子發呆。問他話,半天才答一句,還常常答非所問。太醫來看過,說是“怔忡之疾”,要靜養。
我知道,他是爲着近來這些事傷心——柳湘蓮走了,尤三姐死了,尤二姐也死了,連柳五兒都病了。這一樁樁一件件,像石頭壓在他心上。
這日我去給黛玉送藥,她正和寶钗說話。見了我,黛玉問:“寶玉可好些了?”
我搖頭:“還是老樣子。”
寶钗歎道:“他也是個癡的。那些人那些事,原與他無關,偏要往心裏去。”
黛玉輕聲道:“這才是寶玉。”她咳嗽兩聲,“若他也像那些人一般冷漠,倒不是寶玉了。”
從潇湘館出來,我繞道去梨香院。白幡已經撤了,院子空蕩蕩的,隻剩幾截沒燒完的香還插在土裏。廂房門開着,惠香在裏頭收拾東西。
見我來了,她眼圈又紅了:“襲人姐姐……姑娘的東西……都要燒了麽?”
我看着那些衣裳首飾,搖搖頭:“你留幾件念想吧。”
惠香揀了支金簪,一隻玉镯,用帕子包好,揣進懷裏。其餘的都堆在牆角,等着燒掉。
我拿起那支金簪看了看,簪頭是朵海棠花,做工精緻。忽然想起尤二姐常戴這支簪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樣子。
“這個我拿去吧。”我說,“給二爺留個念想。”
惠香點頭。我把簪子揣好,告辭出來。走到園子裏,春風吹在臉上,軟軟的。可我心裏還是冷,像還留在那個正月裏。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在看書。見我回來,他放下書:“你去哪兒了?”
“去梨香院看了看。”
他沉默一會兒,問:“都收拾完了?”
“完了。”我拿出那支金簪,“隻留了這個。”
寶玉接過簪子,在手裏摩挲着,忽然道:“我記得二姐姐常戴這個。”他眼圈紅了,“那時她剛進府,在園子裏撲蝴蝶,簪子上的海棠花一晃一晃的……”
他說不下去了。我忙道:“二爺别想了,人已經去了。”
“我知道。”寶玉把簪子還給我,“你收着吧。我見了心裏難受。”
我接過簪子,沉甸甸的,像壓着條人命。
夜裏,我對着燈看那支簪子。
金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海棠花的花瓣薄薄的,像真的似的。忽然想起尤二姐吞金那夜——她是不是也對着這樣的光,看着這樣的金子,然後狠心吞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聲,二更了。我吹熄燈,躺下睡覺。可怎麽也睡不着,眼前總晃着尤二姐的臉,笑的,哭的,最後是死時那安詳的樣子。
忽然明白寶玉爲什麽病了。這府裏看着花團錦簇,實則是個墳場。一個個人進來,一個個死去。活的掙紮,死的冤枉。而我們還在這裏,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知哪天就輪到自己。
正月過去了,二月也快過完了。園子裏的草綠了些,柳樹冒出嫩芽。可那股子寒氣,還在骨子裏,久久不散。
那支金簪,我收在箱底,再沒拿出來。可有時候半夜醒來,總覺得它在黑暗裏閃着光,冷冷的,像尤二姐最後看這個世界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