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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柳絮空蒙春欲晚,詩心暗度字痕深


三月廿三這日,晨起便覺天色不對。鉛灰的雲低低壓着院牆,空氣裏滿是濕漉漉的泥土氣。我推開窗,見那株桃樹的花已謝了大半,殘紅零落在青磚地上,被夜雨打濕了,貼着地面,像斑斑的血迹。

寶玉還在睡,這幾日他着實累着了。自打定下每日練字的規矩,竟真堅持了二十來天。書案上那摞紙越來越厚,早起研墨,深夜掌燈,有時我半夜醒來,還能看見窗紙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

我輕手輕腳去收昨日的字紙。墨迹已幹,一張張摞起來,怕有百十篇了。正數着,外頭小丫頭說:“紫鵑姐姐來了。”

紫鵑提着個青布包袱,見了我,微微一笑:“我們姑娘讓送來的。”說着解開包袱,裏頭是一卷竹紙,紙色微黃,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老紙。

我展開一看,驚得說不出話來——竟是一色鍾繇、王羲之的蠅頭小楷,臨得極工整,字迹秀勁中帶着飄逸,細看竟和寶玉的筆觸有七八分相似。

“這...”我看向紫鵑。

紫鵑低聲道:“姑娘熬了好幾夜。說二爺的字雖有了數量,到底欠些功夫。這個拿去,緊要時能應應急。”她頓了頓,“姑娘還說,請襲人姐姐斟酌着用,别讓二爺知道了難爲情。”

我心頭一熱,忙道:“替我多謝林姑娘。”

正說着,寶玉醒了,揉着眼睛出來:“誰來了?”一眼看見案上的字卷,“咦”了一聲,快步過來細看。

這一看,眼睛就亮了。他一張張翻着,越看越喜:“這是...這是林妹妹臨的?”

紫鵑抿嘴笑:“姑娘說,讓二爺瞧瞧像不像。”

“像!像極了!”寶玉喜得朝紫鵑作揖,“好姐姐,替我多謝林妹妹!”說着就要往外走,“我親自去謝她。”

我忙攔住:“二爺先用早飯吧,林姑娘怕是還沒起呢。”

好容易勸住,寶玉草草吃了兩口,真就往潇湘館去了。我收拾碗筷時,手還有些抖——那卷字,怕是把黛玉這些日子的精神都耗進去了。她身子本就弱...

晌午時分,湘雲和寶琴也送了字來。湘雲的字灑脫,寶琴的字秀麗,雖不及黛玉那卷精到,卻也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寶玉把三人的字和自己的混在一處,竟湊足了二百餘篇。

“這下可夠了。”他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是許久不見的松快。

我看着他,心裏卻五味雜陳。老爺要回來了,這關算是過了。可爲了過關,黛玉熬了多少夜,湘雲、寶琴費了多少心,寶玉自己這些日子又瘦了多少...這深宅大院裏的日子,真真是步步難行。

正想着,外頭忽然喧嚷起來。茗煙跑進來,氣喘籲籲的:“二爺!老爺...老爺回不來了!”

寶玉霍地站起:“怎麽說?”

“近海一帶鬧海嘯,糟蹋了好幾處地方。”茗煙抹把汗,“皇上讓老爺順路查看赈濟,要...要到冬底才能回京!”

屋裏靜了一瞬。寶玉慢慢坐下,臉上神情變幻——先是驚,後是疑,最後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那笑很淡,一閃即逝,卻讓我看得分明。

“知道了。”他說,聲音平平的。

茗煙退下了。我看着寶玉,他正低頭翻那些字紙,翻着翻着,忽然把整摞紙往邊上一推,起身道:“襲人,把那套天水碧的袍子找出來。”

我一怔:“二爺要出門?”

“不出門,就在園子裏走走。”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春風一下子湧進來,帶着雨後青草的氣息,“悶了這些日子,也該松快松快了。”

我張了張嘴,想勸,卻不知從何勸起。老爺不回來了,功課自然不必急了。可那些字,那些夜,黛玉熬紅的眼睛...就這樣算了?

終究沒說什麽,去開了箱子找衣裳。那套天水碧的春衫,還是上月新做的,一次沒上過身。料子軟滑,顔色清淺,像雨後初晴的天。

換上衣裳,寶玉整個人都亮堂起來。他對着鏡子照了照,笑道:“這才像樣子。”說着往外走,“我去找林妹妹。”

這一去,到傍晚才回。回來時手裏拿着個紙鸢,是隻大蝴蝶,五彩斑斓的。說是黛玉讓紫鵑做的,今日在沁芳溪邊放了半日。

“林妹妹還作了首詞。”他興緻勃勃地說,從袖中取出張花箋,“湘雲起的頭,填的‘如夢令’,真好。”

我接過看,字迹是湘雲的,灑脫飛揚:“豈是繡絨殘吐。卷起半簾香霧...”讀到最後“且住,且住,莫放春光别去”,心裏忽然一酸。

春光哪裏留得住呢。桃花謝了,柳絮又要飛了。

果然,沒過兩日,湘雲真就起了填詞的興。那日午後,她拿着新填的詞到處請人看,最後到了潇湘館,不知怎的說動了黛玉,竟要起社填詞。

消息傳到怡紅院時,寶玉正對着一局殘棋發呆。聽說要起社,眼睛一亮:“可算又起了!”

“二爺的字...”我輕聲提醒。

他擺擺手:“父親冬底才回,不急。”說着起身,“我去瞧瞧。”

到了潇湘館,果然熱鬧。黛玉正吩咐小丫頭預備果點,湘雲和寶钗在拟題。見寶玉來,湘雲笑道:“愛哥哥來得正好,我們正說以柳絮爲題,各填小調呢。”

寶玉湊過去看,牆上已貼了題目,旁邊是湘雲那首“如夢令”。他讀了一遍,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

黛玉從裏間出來,穿着件月白绫襖,外罩淡青比甲,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睛卻亮晶晶的。她看看寶玉:“你也來了?功課可妥了?”

“妥了妥了。”寶玉忙道,“多虧妹妹們幫忙。”

黛玉點點頭,不再問。衆人都到齊了,便拈阄分調。寶钗拈得“臨江仙”,寶琴“西江月”,探春“南柯子”,黛玉“唐多令”,寶玉拈了個“蝶戀花”。

紫鵑點了夢甜香,細細的一縷青煙升起來,香氣甜膩膩的,混着窗外飄進來的柳絮,竟有種迷離的意味。

衆人散坐開來,各自思索。寶玉坐在窗下,執筆沉吟。我站在門邊看着,柳絮從窗外飄進來,一點一點,像雪,又比雪輕,在空中打着旋兒,久久不落。

湘雲最先寫完,拿着詞稿給寶钗看。寶钗看了點頭,提筆改了兩字。接着是寶琴、探春。黛玉寫得最慢,一手支頤,一手執筆,眼睛望着窗外紛飛的柳絮,久久不動。

寶玉寫了幾句,又塗掉,再寫,再塗。最後竟起身,走到黛玉身邊,低聲問:“妹妹,‘蝶戀花’這個調,下阕轉韻該怎麽轉?”

黛玉擡眼看他,忽然笑了:“你也有問我的時候?”接過筆,在紙上寫了幾句,“這樣...再這樣...”

寶玉看着,恍然大悟,回去接着寫。我看着他們,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心,窗外的柳絮在他們之間飄着,像隔了一層薄紗。

香快燃盡時,衆人都寫完了。互相傳看,品評,笑聲一陣陣的。寶玉那首《蝶戀花》竟得了誇,探春說:“二哥哥這首,倒有幾分秦少遊的味道。”

寶玉喜得抓耳撓腮,又要去讨黛玉的詞看。黛玉卻把詞稿一掩:“拙作不堪,還是别看了。”

正鬧着,外頭忽然下起雨來。先是疏疏的幾點,打在窗紙上噗噗的響,接着就密了,嘩啦啦的,把滿院的柳絮都打濕在地。

衆人隻得散了。我撐傘送寶玉回去,雨絲斜斜的,打在傘面上沙沙作響。路過那片桃林時,見最後幾朵殘花在雨中顫抖着,終于支撐不住,飄落下來。

“桃花謝了。”寶玉忽然說。

“嗯,柳絮也飛不了多久了。”我輕聲應道。

他不再說話。回到怡紅院,衣裳下擺濕了一截。我伺候他換了,又去熬姜湯。端着湯回來時,見他正對着窗外發呆,手裏拿着白日填的那首《蝶戀花》。

“二爺趁熱喝。”我把湯碗遞過去。

他接過,卻不喝,隻看着窗外雨幕:“襲人,你說這柳絮,明兒天晴了,還能飛起來麽?”

我一怔:“怕是...不能了。雨打濕了,就飛不起來了。”

他點點頭,慢慢喝了姜湯。雨聲漸漸小了,黃昏的天光從雲縫裏漏出來,照着濕漉漉的園子。那些柳絮,那些殘花,那些春天的痕迹,都被這場雨洗去了。

而詩社起了又散,字練了又停,老爺去了又回...這園子裏的日子,就像這柳絮,起起落落,聚聚散散,終究留不住什麽。

隻有那卷老油竹紙上的小楷,還靜靜地躺在書案上,墨迹深深,記錄着某個蒼白的春夜,某個不肯言說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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