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已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在暮色裏散了。紫鵑正要去換新香,黛玉輕輕擺手:“罷了,時候不早。”她手裏那張花箋墨迹才幹,遞給身旁的探春時,指尖微微地顫。
探春接過,先“咦”了一聲,接着念出聲來:“粉堕百花洲,香殘燕子樓...…”念到“漂泊亦如人命薄”,聲音便低下去,擡眼看了看黛玉。黛玉垂眸坐着,手裏絞着帕子,那帕子一角繡着幾朵淡紫的丁香,已洗得發了白。
寶钗接過詞稿,細細讀了一遍,點頭道:“太作悲了。”她說話時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笑意,可眼睛卻沒笑,“好是固然好的,隻是...柳絮輕揚,本是春景,何必寫得這樣凄楚。”
黛玉擡眼,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見識罷了。”
這時湘雲湊過來看,讀完拍手道:“林姐姐這首,真真是潇湘妃子的手筆!隻是太悲了些,我讀着都要掉淚了。”說着真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也不知是真哭還是假哭。
寶玉早擱了筆,正爲沒能續完全詞懊惱,聽見衆人評黛玉的詞,忙湊過來看。讀完半晌不語,隻盯着“嫁與東風春不管”七個字出神。我站在他身後,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終究沒說出來。
寶琴把自己的《西江月》遞過來,笑道:“我的拙作,姐姐們别笑話。”寶钗接過,念到“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時,忽然頓了頓,擡眼看了看探春。探春正低頭整理袖口,那袖口鑲着銀線繡的纏枝紋,在暮色裏泛着冷光。
“到底是琴丫頭的聲調壯。”李纨打破沉默,指着“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栊”兩句,“這兩句最妙,有景象,有情緻。”
湘雲卻撇嘴:“好是好,終不免喪敗。柳絮飛飛揚揚的,多熱鬧,偏你們一個個寫得像送葬似的。”她說着轉向寶钗,“寶姐姐,你的呢?定是好的。”
寶钗這才從袖中取出張泥金箋,紙色比衆人的都鮮亮。她卻不急着念,先笑道:“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說罷徐徐念來,“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
頭一句出來,衆人便靜了。湘雲脫口道:“好一個‘東風卷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寶钗繼續念,聲音平穩清朗,像玉磬敲在石上:“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随逝水,豈必委芳塵..….”念到“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最後一個字落下,滿室寂然。
窗外暮色愈濃,柳絮還在飄,一點兩點,粘在窗紗上。屋裏還沒點燈,昏昏的光裏,我看見黛玉的臉色更白了,白得像她手裏那塊舊帕子。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猛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咳得肩頭直顫。
紫鵑忙上前給她捶背。寶玉也站起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隻焦急地看着。寶钗放下詞箋,溫聲道:“妹妹仔細些,春寒還沒退盡呢。”
咳嗽聲漸漸止了。黛玉擡起頭,眼睛水汪汪的,卻帶着笑:“姐姐這首真好。”她說得艱難,“‘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有這樣的氣魄,才是柳絮該有的命。”
這話說得古怪,衆人都愣了愣。探春先笑起來:“寶姐姐這首自然該爲魁首。纏綿悲戚,讓潇湘妃子;情緻妩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
寶琴吐吐舌頭:“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麽罰?”說着看向寶玉。
寶玉正發呆,被這一看,忙道:“我認罰,認罰。”
李纨笑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的罰他。下次爲例。”說着起身,“天晚了,散了吧。”
衆人這才覺出暮色已深。小丫頭們進來點燈,一盞,兩盞,昏黃的光慢慢漾開。湘雲拉着寶琴說要去看池子裏的晚霞,先走了。探春和李纨一道,說着家務事往外去。寶钗收拾了筆墨,對黛玉柔聲道:“妹妹好生歇着,明日我來看你。”
黛玉點頭,沒說話。
屋裏隻剩寶玉和黛玉,還有我們幾個丫頭。紫鵑在收拾案上的果碟,我幫着整理散亂的詩稿。寶玉還坐在那兒,看着黛玉,欲言又止。
“二哥哥還不回去?”黛玉輕聲問。
“我.…..”寶玉看看她,又看看案上那些詞稿,“妹妹那首《唐多令》.…..”
“拙作罷了。”黛玉打斷他,起身走到窗前。暮色裏,她的背影單薄得像片柳葉,“你聽,莺聲都歇了。”
果然,外頭的莺啼不知何時停了,隻剩風聲,細細的,穿過竹梢。柳絮還在飛,在漸濃的夜色裏,像一點點未化的雪。
寶玉也走到窗邊,和她并肩站着。兩人都不說話,隻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園子裏的亭台樓閣漸漸模糊了輪廓。遠處有燈火亮起來,一點,兩點,疏疏落落的。
我收拾好詩稿,正要告退,黛玉忽然說:“襲人,你把寶姐姐那首《臨江仙》拿來,我再瞧瞧。”
我取了遞過去。她就着窗外的微光看,看了很久,手指在“送我上青雲”五個字上輕輕摩挲。紙上的泥金在暮色裏幽幽地閃。
“真是好句子。”她喃喃道,“也隻有寶姐姐,寫得出這樣的句子。”
寶玉在一旁說:“好是好,隻是太圓滿了些。”
黛玉轉頭看他,暮色裏眼睛亮得驚人:“圓滿不好麽?難道都要像我似的,寫些‘漂泊亦如人命薄’?”
寶玉被她問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時紫鵑端了藥進來:“姑娘,該用藥了。”濃濃的藥氣漫開來,沖散了屋裏殘餘的墨香。
黛玉接過藥碗,眉頭都沒皺,一口口喝了。喝完把碗遞給紫鵑,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對寶玉笑道:“回吧,我也乏了。”
寶玉這才告辭。我跟着出來,暮春的風吹在身上,竟有些涼意。走到沁芳橋,寶玉忽然停住,回頭看潇湘館的燈火。那光暈在夜色裏,朦朦胧胧的,像隔了層霧。
“二爺?”我輕喚。
他轉過頭,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情緒:“襲人,你說柳絮到底能飛多高?”
我一怔:“這...…奴婢不知。”
“寶姐姐說能上青雲。”他望着深藍的夜空,那裏已有星子零星地亮起來,“林妹妹卻說嫁與東風春不管。”他頓了頓,“到底誰說得對?”
我答不上來。風更大了,吹得橋下的水嘩嘩響。柳絮撲在臉上,癢癢的,我伸手去拂,卻拂不盡。
回到怡紅院,晴雯她們已備好晚飯。寶玉吃得很少,隻扒了幾口就說飽了。飯後他坐在書案前,攤開紙,想寫什麽,卻久久不落筆。
我沏了茶端過去,看見他在紙上寫了半句:“絮飛時節.…..”
墨迹停在那裏,後面的字遲遲不來。燭光跳動着,映着他蹙緊的眉。
“二爺早些歇吧。”我勸道。
他搖頭,提筆又寫,寫完自己看看,團了扔進紙簍。如此反複幾次,紙簍裏已滿了。最後他擲了筆,歎道:“我到底是寫不出。”
我知道他想的什麽。寶钗的青雲之志,黛玉的漂泊之悲,探春的分離之歎,湘雲的留春之願..….這些詞句,這些心意,像一張網,把他困在裏頭了。
夜深了,我伺候他睡下。吹熄燈,月光從窗外流進來,一地水銀似的。我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他說:“襲人,你記得麽?去年這時候,咱們在園子裏放風筝。”
“記得。”我輕聲應。
“林妹妹那個美人風筝,飛得最高。”他聲音在黑暗裏飄着,“線斷了,飛走了,她倒笑了,說‘這一去,不知落到哪個荒郊野地’...…”他頓了頓,“如今想來,竟像谶語似的。”
我沒敢接話。屋裏靜下來,隻有更漏聲,一滴,一滴,像誰的淚。
退出屋子,我站在廊下。月色很好,園子裏一切都鍍了層銀邊。柳絮還在飛,在月光裏像無數小小的魂靈,起起落落,尋不着歸宿。
忽然想起日間寶钗念詞時的樣子——從容的,笃定的,仿佛那“青雲”就在眼前,隻消一陣好風。又想起黛玉咳嗽時的顫抖,探春寫“也難绾系也難羁”時的苦笑,湘雲嚷着“莫放春光别去”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怅惘...…
這些女子,這些詞句,這些在暮春裏飛揚又零落的柳絮,終究都要散的。就像這場詩社,熱熱鬧鬧地起,悄無聲息地散。留下的,不過是幾張詩稿,幾句品評,和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而我,一個丫頭,隻能看着,記着,在适當的時機遞上一盞茶,一塊帕子,或者一句無關緊要的勸慰。這深宅大院裏的悲歡,從來不是我該過問的。
隻是今夜,看着這滿園飛絮,聽着屋裏寶玉翻來覆去的聲音,我心裏忽然堵得慌。像有什麽東西壓着,沉甸甸的,拂不去,也說不清。
也許,這就是命罷。柳絮的命,詞的命,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