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的黃昏,暑氣在地面上蒸騰,石闆路踩上去還有些燙腳。我從老太太屋裏送完參湯出來,正撞見寶琴和湘雲一左一右拉着地藏庵的智通、圓心兩位師父,往藕香榭那邊去。
“襲人姐姐!”湘雲眼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智通師父新得了個因果故事,正要去藕香榭說呢,你也來聽!”
我推辭不過,隻好跟着。到了藕香榭,水邊的風帶着荷香,總算涼快些。寶琴讓小丫頭擺了茶果,智通師父剛抿了口茶要開口,就見尤氏從那邊月洞門進來,腳步有些飄。
“大奶奶來了。”我們忙起身。
尤氏擺擺手,在石凳上坐下,臉色在暮色裏顯得發黃:“有吃的麽?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沒沾牙。”
我這才想起她這幾日幫着張羅壽宴,怕是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大奶奶稍等,我那兒有點心。”
匆匆回怡紅院,麝月正在給寶玉熏衣裳。聽說尤氏餓了,忙開食盒揀點心——水晶蝦餃、玫瑰酥、素餡燒麥,用個葵花式攢盒裝了,又另包了包茯苓糕。
“再帶壺六安茶去,”麝月低聲道,“我瞧大奶奶臉色不好,這茶消食。”
再回藕香榭時,兩位師父已經開始說故事了。說的是個員外夫人齋僧布施,終得善果的事。尤氏慢慢吃着點心,眼睛望着水面,不知聽沒聽進去。
故事說到員外夫人病重那段,忽然尤氏房裏的一個小丫頭沖了進來,臉漲得通紅,頭發都散了,到了跟前“哇”一聲就哭出來。
藕香榭裏霎時靜了。隻有荷花在風裏輕輕晃動。
“這是怎麽了?”湘雲放下茶杯。
小丫頭抽抽噎噎,把在園門口受的氣一股腦倒出來。那些“各家門,另家戶”、“你老子娘更會溜”的話,像釘子一樣釘在暮色裏。
尤氏手裏的半塊茯苓糕放下了。她用帕子慢慢擦着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細。然後她笑了,笑聲輕輕的,卻讓滿榭的人都打了個寒噤:
“這是兩個什麽人?”
智通師父忙道:“沒有的事,必定是聽錯了。”
圓心師父起身去拉那小丫頭:“你這孩子,那些糊塗老嬷子的話也當真?咱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咱們哄她歡喜還不得一半兒呢。”
我見勢不好,忙上前拉那小丫頭:“好妹妹,你先出去歇歇,我這就打發人——”
“你不要叫人。”尤氏打斷我,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再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兒叫來。”
“我去請。”我笑道。
“偏不要你。”尤氏看着我,眼神深得很,“我今日倒要看看,這園子我還使喚得動誰。”
兩個姑子對視一眼,智通師父念了聲佛:“奶奶素日寬宏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生氣豈不惹人議論?”
寶琴輕聲勸:“大嫂子消消氣,不值當爲下人生氣。”
湘雲快人快語:“那些婆子最可惡,明日告訴鳳姐姐,讓鳳姐姐整治她們!”
“不爲老太太的千秋,我不依。”尤氏還是那副淡淡的語氣,“且放着就是了。”
話雖這麽說,可我瞧見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節都白了。我悄悄退出來,叫了個穩妥的小丫頭:“你到園門口看看,若遇見管事的媽媽,就把這事說了,請她來一趟。”
小丫頭應聲去了。我站在柳樹下,心裏像揣了隻兔子。這事說小不小——尤氏是東府奶奶,在榮府被下人這般作踐,傳出去像什麽話?可說大也不大,兩個吃醉的婆子,罰了也就完了。
正想着,看見周瑞家的從那邊匆匆過來。她今日穿着靛青比甲,走得卻快,臉上帶着慣有的笑,可那笑意沒到眼裏。
“襲人姑娘在這兒呢?”她笑道,“聽說大奶奶找?”
我引她進去。周瑞家的一進藕香榭,臉上的笑立刻堆滿了:“給大奶奶請安!聽說有幾個不知禮數的沖撞了大奶奶,我已經叫人去傳了——”
“周姐姐來得正好。”尤氏截住她的話,聲音還是平的,“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着,明燈蠟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我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芽兒也沒有。”
周瑞家的臉色變了變,随即更殷勤了:“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了,說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裏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她頓了頓,“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才好。”
這時小丫頭又把婆子的話複述了一遍。周瑞家的聽着,眼睛漸漸瞪圓了,末了拍手道:“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裏,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帳帳!”
正說着,外頭傳來腳步聲。王善保家的和另一個婆子來了,兩人臉上還帶着酒暈,走路歪歪斜斜的。進了藕香榭,看見這場面,酒醒了大半,“撲通”跪下了。
“大奶奶饒命...奴才吃多了黃湯,糊塗了...”
尤氏不說話,隻慢慢喝着茶。藕香榭裏靜得可怕,隻有晚風穿過荷葉的沙沙聲,和那兩個婆子越來越粗的喘氣聲。
許久,尤氏才放下茶盞,緩緩道:“今日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不願生事。”她頓了頓,“隻是你們記着,東府西府再分,我也姓尤。”
這話說得輕,落下來卻重。兩個婆子磕頭如搗蒜。周瑞家的忙道:“還不謝大奶奶恩典!”
等婆子們退下,周瑞家的又說了許多賠禮的話,這才告辭。藕香榭裏又靜下來,暮色更濃了,荷花成了水面上模糊的影子。
智通師父念了聲佛:“奶奶真是菩薩心腸。”
尤氏笑笑,那笑容疲憊得很:“什麽菩薩心腸。”她站起身,“我也乏了,回吧。”
我送她出去。走到沁芳橋,她忽然停住,望着橋下流水。暮色裏,她的側臉顯得很單薄。
“襲人,”她忽然道,“你說這府裏,是不是人人都戴着面具?”
我一怔,不知如何答。
她自顧自說下去:“你看周瑞家的,方才那番做派,話都說全了,禮都做足了,可你信她是真心的麽?”她搖搖頭,“我不信。這府裏,真心比金子還稀罕。”
月光漸漸上來了,照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我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裏總是笑着張羅的東府大奶奶,心裏怕是比誰都明白,也比誰都累。
送她到李纨院子門口,我告辭回來。路過鳳姐院外,看見裏頭燈火通明,人影晃動。不知周瑞家的在裏頭怎麽回話,也不知鳳姐聽了會作何想。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睡了。麝月小聲說:“二爺問了你兩回,我說你去藕香榭了。二爺說,讓你回來去他那兒一趟。”
我輕輕走進裏間。寶玉并沒睡,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放下書:“聽說大嫂子在藕香榭生氣了?”
“二爺怎麽知道?”
“這府裏,哪有不透風的牆。”他輕聲道,“爲了什麽事?”
我把事情說了。寶玉聽完,沉默許久,歎道:“大嫂子也不容易。東府西府,看着是一家,其實...”他沒說下去,轉而道,“你去歇着吧,明日還有的忙。”
我退出來,在外間坐下。夜很深了,園子裏的燈一盞盞熄了,隻有蟬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叫。想起尤氏那句“真心比金子還稀罕”,忽然覺得,這府裏每個人都在演着戲。尤氏演着寬宏大量,周瑞家的演着殷勤周到,鳳姐演着精明能幹,連我們這些丫頭,也在演着忠心體貼。
可戲總有演累的時候。像尤氏今日,怕是實在累了,才露出那麽一點真性情。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我吹熄燈,躺下睡覺。可閉上眼睛,就看見尤氏站在沁芳橋上的樣子,那麽單薄,那麽疲憊。
忽然想起她沒吃完的那半塊茯苓糕,還在藕香榭的石桌上。明日早起的小丫頭收拾時,會不會随手扔了?就像今日這點不快,很快就會被人忘記。
可當事人記得。那口氣咽下去了,化成了心裏的一道疤。日子久了,疤多了,心也就硬了,冷了,再不會爲這樣的事生氣了。
這也許就是這深宅大院裏,人人都要學會的本事——把氣咽下去,把笑挂起來,把戲演下去。
直到有一天,戲演完了,人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