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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雀籠開處笙歌緩,繡簾卷時暗潮生


八月初四的晨光薄薄的,像篩過一層紗,照在榮禧堂的琉璃瓦上,泛起些微的金。我早早起來,伺候寶玉穿了那身家常的月白绫衫——今日是家宴,族裏自己人,不必太拘禮。

到了榮禧堂,族裏的人都來了。堂上設了一席,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賈母歪在榻上,穿着件石青緞子家常襖,頭發隻用根玉簪挽着,看着比前幾日松快許多。寶钗、黛玉、探春姊妹們圍坐在小矮凳上,說笑着什麽。寶玉在榻尾給賈母捶腿,一下一下,手法熟稔。

我站在屏風後看着,忽然覺得這場面有種難得的真切。前幾日那些皇親貴戚、诰命夫人在時,人人端着架子,說着場面話;今日來的都是族中子侄,笑容都自然些。

賈母正和薛姨媽說話,忽然眼睛一亮:“那是誰家的孩子?”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是賈之母帶的女兒喜鸾,和賈瓊之母帶的四姐兒。兩個姑娘都十三四歲年紀,穿着素淨的衣裳,站在人群裏并不顯眼,可舉止間自有一段娴雅。

“過來我瞧瞧。”賈母招手。

兩個姑娘上前行禮。賈母拉着她們的手,細細問了年紀、讀了什麽書,越問越喜歡:“好孩子,都過來坐。”便讓在榻前添了兩個小凳。

寶玉擡頭笑道:“老祖宗又得了兩個好孫女。”

“可不是,”賈母撫着喜鸾的手,“瞧這手,軟軟的,定是常做針線的。”又對四姐兒道,“你母親可好?我記着前年見過一回,身子不大爽利。”

四姐兒輕聲答:“謝老祖宗惦記,母親好多了。”

這般家常說話,堂上的氣氛更融洽了。首席坐着薛姨媽,下邊順着房頭輩數坐下去,簾外兩廊是族中男客。女客先行禮,賈母隻命人說“免了”,可該行的禮還是行完了。接着是賴大帶領衆家人從儀門跪到大廳磕頭,然後是家下媳婦,各房丫鬟...足足鬧了兩三頓飯時。

我站在人群裏,看着那些磕頭的腦袋,黑壓壓一片。忽然想,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真心敬賀?有多少是迫于規矩?又有多少,像費婆子那樣,心裏憋着怨氣?

禮畢,小厮們擡了許多雀籠來,放在當院。賈母由鴛鴦扶着走到廊下,親自打開一個籠門。那隻畫眉在籠口頓了頓,撲棱棱飛出去,在空中打了個旋兒,消失在屋檐後。

“好,好,”賈母笑着,“都放了吧。”

一時間,滿院子雀鳥撲飛,叽叽喳喳的,像是把壽宴的熱鬧都帶上了天。賈赦領着子侄焚過天地壽星紙,戲台那邊鑼鼓就響了。

今日的戲文也家常,都是些吉慶熱鬧的。賈母看了一出,便說乏了,要進去歇息,命大家随意。又特地吩咐鳳姐:“喜鸾和四姐兒留下,頑兩日再去。”

鳳姐應了,出來和兩位母親說。那兩位素日承鳳姐照應,自然巴不得,兩個姑娘也願意在園裏頑耍,這事便定了。

我在廊下伺候茶水,看見喜鸾和四姐兒被姊妹們圍着,這個問讀什麽書,那個問做什麽針線。兩人答得大方得體,不卑不亢,倒真有幾分大家氣度。

寶钗拉着喜鸾的手笑道:“你既來了,明日去我那兒,我新得了些花樣子,給你瞧瞧。”

黛玉也輕輕對四姐兒說:“園子裏桂花開了,明日我帶你去折幾枝。”

正說着,戲歇了中台。衆人散開歇息,有的去園子裏逛,有的在廂房說話。我收拾茶具時,看見邢夫人從那邊過來,臉色不大好。

她徑直走到鳳姐跟前——那時鳳姐正和平兒吩咐晚宴的事——開口時聲音不大,卻讓周遭的人都聽見了:

“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

堂内霎時靜了。我看見平兒的手抖了抖,鳳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深了:“太太聽誰說的?不過是兩個婆子吃醉了酒——”

“可也不知犯了什麽罪。”邢夫人打斷她,聲音還是緩緩的,可每個字都像釘子,“論理,我不該讨情。”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舍錢舍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磨折起人家來了。”

這話說得厲害。我看見周瑞家的站在人群後頭,臉都白了。

邢夫人轉向賈母的方向——賈母已經進去歇息了——聲音提高了些:“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

說完,她也不等鳳姐答話,轉身就走。丫鬟忙跟上去,一行人出了榮禧堂,上車去了。

堂内死一般靜。所有人都低着頭,不敢看鳳姐。我看見鳳姐站在那裏,手指攥着帕子,指節都泛白了。可她臉上還笑着,那笑容像畫上去的,僵硬得很。

許久,她輕輕說:“平兒,去把人放了。”

平兒應了聲,匆匆去了。鳳姐這才轉向衆人,聲音恢複了往日的爽利:“都愣着做什麽?戲還唱不唱了?”

鑼鼓又響起來,可那熱鬧裏總透着些勉強。我悄悄退出來,在穿堂遇見平兒,她眼圈紅紅的,看見我,别過臉去。

“平兒姐姐...”我輕喚。

她搖搖頭,快步走了。我站在穿堂裏,春日的風吹進來,本該是暖的,可我覺得冷。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窗前出神。見我進來,問:“方才...你都看見了?”

“看見了。”

他歎了口氣:“太太這是何必...當着那麽多人...”

我沒說話。寶玉又道:“那兩個婆子,放了麽?”

“平兒姐姐去放了。”

他沉默一會兒,忽然道:“襲人,你說這府裏,爲什麽總有這些事?好好一個壽宴,非要鬧得不痛快。”

我想了想,小心道:“許是...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難處...”寶玉重複着,苦笑,“是啊,都有難處。大嫂子有大夫子的難處,太太有太太的難處,鳳姐姐有鳳姐姐的難處...可爲什麽非要拿底下人出氣?那兩個婆子,不過是說了幾句醉話...”

他說不下去了。我看着他清俊的側臉,忽然想,這府裏大概隻有寶玉,會真心爲兩個婆子難過。

晚宴時,氣氛有些微妙。邢夫人沒來,說是身上不爽利。賈母問了一句,鳳姐笑着答:“太太累着了,歇着呢。”那笑容自然多了,可我知道,她是練出來的。

喜鸾和四姐兒倒成了席上的亮點。兩人不卑不亢,舉止得體,賈母越看越喜歡,賞了這個又賞那個。寶钗、黛玉、探春也都待她們親厚,這個夾菜,那個斟酒,倒真像親姊妹似的。

我看着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這府裏,有人爲一點小事劍拔弩張,有人卻能對初次見面的姑娘這般親切。真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

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我送寶玉回院,路過鳳姐院外,看見裏頭還亮着燈。窗紙上映着兩個人影,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像是在說話。

平兒的聲音隐隐傳出來:“...奶奶别往心裏去...”

鳳姐的聲音低低的,聽不真切。我快步走過,不願多聽。

回到怡紅院,伺候寶玉睡下。我獨自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月很圓,很亮,照得園子像浸在水銀裏。遠處還有隐約的戲樂聲,斷斷續續的,像誰在哭又像在笑。

忽然想起白日裏放生的那些雀鳥。它們飛出籠子時,撲棱棱的,那樣快活。可飛出去後呢?外頭的天更大,可也有鷹,有網,有風雨。也許還不如在籠子裏,至少有人喂食,有人添水。

就像這府裏的人。有的想出去,出去了又後悔;有的想進來,進來了又受苦。而更多的人,像我,像平兒,像那些婆子丫頭,連想都不敢想,隻能一日日過着,盼着主子們少些争鬥,自己能少受些牽連。

可這盼望,多半是要落空的。就像今日,好好的壽宴,非要鬧這麽一出。明日呢?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我起身回屋,吹熄了燈。黑暗裏,那些白日的畫面又浮上來——邢夫人冷笑着的臉,鳳姐僵硬的笑,平兒紅着的眼圈,寶玉歎息的側臉...

最後定格在那些雀鳥飛出籠子的瞬間。它們飛得那樣快,那樣決絕,像是再也不回頭了。

可我知道,明日太陽升起時,這府裏的一切還會繼續。壽宴完了,還有中秋;中秋過了,還有年節...一樁樁,一件件,永無止息。

而我能做的,隻是在這永無止息的循環裏,當好我的差,說好我的話,看好我的路。至于那些飛出籠子的雀鳥,那些被捆了又放的婆子,那些主子們的恩怨...都不是我能管的。

這念頭讓我有些悲哀,可又有些釋然。也許在這深宅大院裏,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長久些。

窗外,月亮漸漸西斜了。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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