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的午後,日頭斜斜地照進榮禧堂,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窗格子影。我正捧着茶盤伺候在屏風後,忽然聽見邢夫人那番話——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滿堂的寂靜裏。
鳳姐站在那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憋成了紫脹。我從未見她如此難堪過。她回頭向賴大家的等人笑,那笑容難看得很:“這是那裏的話!昨兒因爲這裏的人得罪了那府裏的大嫂子,我怕他多心,所以僅讓他發放,并不爲得罪了我。”
堂内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噼啪”聲。我看見尤氏輕輕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盞邊緣。王夫人蹙眉問:“爲什麽事?”
鳳姐這才把昨日的事說了,聲音盡量放得平,可尾音還是顫的。說完,她看向尤氏,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怨。
尤氏擡起頭,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上的煙:“連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這話說得輕,落在鳳姐耳裏怕是重如千鈞。我看見鳳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我原爲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裏,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
她說着,眼圈漸漸紅了,卻強忍着:“憑他是什麽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做一件事情去說!”
王夫人歎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爲是。”說着便命人去放人。
鳳姐站在那兒,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平兒忙上前扶住,她卻甩開手,轉身往外走。我看見她肩膀在抖,走得那樣急,連裙角都絆了一下。
堂内又恢複了說笑,可那熱鬧裏總透着假。我悄悄退出來,往鳳姐院裏去——平兒方才給我遞了個眼色。
走到半路,遇見個小丫頭哭着跑來,看見我,像見了救星:“襲人姐姐,我們奶奶...奶奶回房就哭了,誰也不讓進...”
我心裏一緊,加快腳步。到了鳳姐院外,果然聽見裏頭有壓抑的哭聲——不是嚎啕,是那種悶在胸腔裏的嗚咽,一聲聲,像受傷的獸。
平兒在門外急得團團轉,看見我,拉着我到廊下:“這可怎麽好...老太太那邊還等着回話...”
正說着,裏頭哭聲停了。過了許久,門開了條縫,鳳姐的聲音傳出來,啞啞的:“誰在外頭?”
“是我,襲人。”我輕聲道,“老太太打發琥珀來叫,立等着說話呢。”
門開了。鳳姐站在那兒,眼睛腫得像桃兒,臉上淚痕還沒幹。看見我們,她别過臉:“就說我身上不好...”
話音未落,琥珀已經來了,在院門外道:“二奶奶,老太太立等着呢。”
鳳姐咬了咬唇,轉身回房。不多時再出來時,已經洗過臉,重新施了脂粉。那粉敷得厚,可還是遮不住紅腫的眼皮。她對着廊下的銅鏡照了照,又用手揉了揉眼角,這才跟着琥珀去了。
我跟在後面,心裏沉甸甸的。到了賈母屋裏,裏頭已經擺上晚飯了。賈母歪在榻上,正和兩個姑子說話,見鳳姐進來,笑道:“就等你了。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
鳳姐臉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自然得讓我心驚——方才還哭得那樣,轉眼就能笑得這樣真。“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她聲音清亮,聽不出半點哭過的痕迹,“内中隻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是大紅緞子缂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将軍邬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
賈母點頭:“既這樣,這兩樣别動,好生擱着,我要送人的。”
鳳姐應了。這時鴛鴦忽然湊過來,盯着鳳姐的臉瞧。賈母奇道:“你不認得他?隻管瞧什麽?”
鴛鴦笑道:“怎麽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隻管看。”
我心裏咯噔一下。卻見鳳姐面不改色,笑道:“才覺得一陣癢癢,揉腫了些。”
“别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鴛鴦追問。
鳳姐的笑意深了些:“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
這話說得巧妙,既否認了,又留了餘地。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裏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
她頓了頓,指着兩個姑子:“你兩個在這裏幫着兩個師父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别說我偏心。”
說話間,素齋擺上來了。兩個姑子先吃,然後才是葷菜。賈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細嚼。鳳姐站在一旁布菜,動作一絲不亂——夾哪樣菜,用哪雙筷子,記得清清楚楚。
尤氏也來了,坐在下首陪着。兩人偶爾對視一眼,都笑笑,那笑容客氣而疏離。
飯畢,碗碟撤下,擡出外間。小丫頭搬來兩個矮幾,幾上各放一個紅漆托盤,裏頭是半盤幹黃豆。兩個姑子盤腿坐下,開始揀豆子——把飽滿的揀到左邊碗裏,癟的、壞的揀到右邊。
鳳姐和尤氏也坐下,各揀一盤。屋裏靜下來,隻有豆子落在碗裏的“嗒嗒”聲,清脆得很。
我站在門外伺候,從簾縫裏看見鳳姐低着頭,手指在豆子裏翻揀。她揀得很慢,很仔細,一顆顆地看。燭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偶爾她擡手拭一下眼角——許是灰迷了眼,許是...
尤氏揀得快些,手指翻飛,豆子在她手裏像活了一樣。兩個姑子邊揀邊念經,聲音低低的,嗡嗡的,像催眠。
賈母歪在榻上,閉着眼,像是睡了。屋裏隻有揀豆聲、念經聲,和偶爾燭花爆裂的聲音。
揀了小半個時辰,鳳姐那盤才揀了一小半。她忽然停了手,看着托盤裏的豆子,許久不動。尤氏擡眼看了看她,沒說話,繼續揀自己的。
這時賈母忽然開口,眼睛還閉着:“鳳丫頭。”
“老太太。”鳳姐忙應。
“你今日...受了委屈吧?”
屋裏霎時靜了。連兩個姑子都停了念經。我看見鳳姐的手指微微發抖,豆子從指縫漏下去,嗒,嗒,嗒。
“沒有的事。”她的聲音還算穩,“誰敢給我委屈受。”
賈母睜開眼,看着她:“你當我老糊塗了?”她歎口氣,“你太太那個性子...我知道。”
鳳姐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落在豆盤裏。她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