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孝那番話像塊石頭投進我心裏,激起的漣漪幾日都未平。這幾日我在府中行走,總覺得處處透着一種說不出的緊張。中秋将至,本該是歡喜團圓的時節,可廊下那些婆子媳婦們聚在一處說話時,聲音都壓得低低的,見我走過,便噤了聲,隻拿眼偷偷地瞧。
這日午後,我從王夫人屋裏出來,手裏捧着新調制的安神香,是太太吩咐給寶玉送去的。剛走到穿堂,就見林之孝從賈琏的外書房出來,臉色不大好看。他見了我,勉強點了點頭,匆匆走了。
我正疑惑,忽聽見書房裏傳來賈琏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說:“……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
我腳步頓了頓,想起前幾日聽說旺兒家求親的事,心裏有些不安。正猶豫要不要繞道,卻聽賈琏接着說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說太太房裏彩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麽大事,不管誰去說一聲去。這會子有誰閑着,我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
這話說得輕巧,可彩霞的終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我站在穿堂的陰影裏,手裏的香盒有些發燙。
林之孝原來并未走遠,這時又折返回來,聲音裏透着爲難:“二爺既吩咐,我本不該多嘴。隻是……”他頓了頓,“依我說,二爺竟别管這件事。”
賈琏似乎有些意外:“怎麽?”
“旺兒的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林之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站得近,聽得真切,“雖說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沒見,聽得越發出挑的好了,何苦來白糟蹋一個人。”
我心裏一緊。早聽說旺兒家那小子不成器,沒想到竟到了這個地步。
賈琏沉默片刻,道:“他小兒子原會吃酒不成人!”
林之孝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無奈:“豈止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爲。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也隻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
穿堂裏的風涼飕飕的,我裹緊了衣裳,卻還是覺得冷。
“我竟不知道這些事。”賈琏的聲音沉了下來,“既這樣,那裏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
這話說得重了。可我知道,賈琏不過是嘴上厲害,真要對旺兒家動家法,還得看鳳姐的意思。
林之孝忙道:“何必在這一時。即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
賈琏不再言語。我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音,想來是林之孝退出去了。我忙快步離開穿堂,心裏亂糟糟的。彩霞那樣好的姑娘,若真配給那樣一個人,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在臨帖,見我神色不對,擱下筆問道:“怎麽了?可是太太那邊有什麽事?”
我搖搖頭,将香盒放在案上,輕聲道:“二爺,你可知彩霞要配人的事?”
寶玉一怔:“彩霞?太太屋裏的彩霞?”他想了想,“前些日子聽太太說放她出去了,讓她爹娘自行擇婿。怎麽,已經定了人家?”
我把在穿堂聽見的話說了。寶玉聽罷,眉頭緊鎖:“旺兒家那小子,我雖沒見過,也聽說不是個安分的。彩霞姐姐那樣好的人,怎可……”他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不成,我得去和太太說說。”
我忙攔住他:“二爺且慢。這事既是琏二爺和鳳奶奶在管,太太未必不知。你貿然去說,反倒讓太太爲難。”
寶玉歎了口氣,重又坐下:“你說的是。隻是……”他看着我,眼裏滿是憐憫,“你們這些女孩子,終身大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彩霞姐姐在太太屋裏伺候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卻要配給那樣一個人。”
我心中一酸,強笑道:“這也是各人的命。”
正說着,麝月掀簾子進來,手裏拿着剛洗好的筆:“說什麽呢?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寶玉擺擺手:“沒什麽。”又問,“你可聽見彩霞的事?”
麝月将筆一支支插進筆筒,低聲道:“怎麽沒聽說?方才我去廚房取點心,聽見幾個婆子議論,說鳳奶奶已經命人喚了彩霞的娘去說媒了。”
這麽快?我一驚:“彩霞娘應了?”
“鳳奶奶親自說媒,何等體面,她一個下人怎敢不應?”麝月的聲音裏帶着諷刺,“聽說彩霞娘滿心不願意,可鳳奶奶坐在上頭,笑吟吟地說着旺兒家如何如何好,她哪敢說個不字?隻得滿口應了。”
寶玉氣得把手中的書往案上一摔:“這不成逼婚麽!”
“二爺小聲些。”我忙道,“這事咱們管不了。”
“怎麽就管不了?”寶玉站起身,“我去找老太太!”
我拉住他的衣袖:“二爺冷靜些。你想想,鳳奶奶爲什麽親自做這個媒?還不是因爲旺兒家是她的陪房。你爲個丫頭去頂撞鳳奶奶,老太太便是不說什麽,太太臉上也不好看。再者,彩霞家已經應了,你再去說,反倒讓彩霞難做人。”
寶玉怔住了,半晌,頹然坐回椅中:“難道就眼睜睜看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窗外,秋日的陽光明晃晃的,卻照不進心裏那層陰霾。
傍晚時分,我去給王夫人送新繡的抹額,正遇見彩霞從屋裏出來。幾日不見,她瘦了許多,眼睛有些紅腫,見了我,勉強笑了笑:“襲人姐姐。”
我拉住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你……可還好?”
彩霞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還好。”她頓了頓,擡眼看看四周無人,才低聲道,“姐姐,我聽說……聽說環三爺……”
她話沒說完,眼圈又紅了。我忽然想起,早年似乎聽人說過,彩霞對賈環有些心思。隻是賈環是主子,她是奴才,這份心思注定沒有結果。
“你别多想。”我握緊她的手,“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彩霞苦笑一聲:“還能有什麽轉圜?我娘已經應了。”她低下頭,一滴淚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我隻恨自己是個奴才,連自己的終身都做不得主。”
我心裏難受,卻不知該如何安慰。這時,屋裏傳來王夫人的聲音:“是襲人麽?”
彩霞忙擦了淚,匆匆走了。我看着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忽然想起那年我們一起在老太太屋裏學規矩的時候。那時她才十二歲,梳着雙鬟,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一晃這麽多年過去,我們都長大了,可長大的代價,竟是這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