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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夜半警訊促溫書,舊事新憂兩煎心


且說那夜趙姨娘院裏一聲響動,原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脫了屈戌吊了下來。虛驚一場後,趙姨娘罵了小丫頭幾句,自己帶着人重新上好窗屜,這才回屋打發賈政安歇。這些事本與怡紅院不相幹,誰承想竟牽連出一場風波來。

那時辰,寶玉才睡下不久,我們幾個丫鬟正欲散去安歇,忽聽院門被輕輕叩響。守夜的張嬷嬷嘟囔着起身去開,不一會兒領進一個人來。我擡眼一看,竟是趙姨娘房裏的丫鬟小鵲,神色慌張,額上還帶着細汗。

“這早晚跑來做什麽?”晴雯正解開發辮,見狀停了手問道。

小鵲也不答話,徑直往内室去。我們幾個忙跟進去,隻見她已經走到寶玉床前。寶玉其實并未睡熟,聽見動靜已睜開眼,見狀便要起身。

“好哥哥,先别起。”小鵲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急切,“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才我們奶奶在老爺跟前說了話,提到你屋裏已經放了人……具體說了什麽我也聽不真切,隻聽見‘寶玉’‘二年’這些字眼。老爺似乎不知情,追問是誰給的。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

她一口氣說完,轉身就要走。我忙上前留她:“大老遠跑來,吃口茶再走吧。”

“不了,怕關了門。”小鵲擺擺手,匆匆去了,像一陣風似的。

屋裏霎時靜下來。燭光在紗帳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映得寶玉的臉色忽明忽暗。我見他呆呆坐在床上,嘴唇微微發白,便知這事不簡單。

“這……這可如何是好?”寶玉喃喃道,忽然一把掀開被子,“快,把我的書拿來。”

晴雯在一旁急道:“這都什麽時辰了,還看什麽書?明日再說吧。”

“你懂什麽!”寶玉難得對她厲聲,“父親若問起功課,我拿什麽應對?”他說着已披衣下床,趿着鞋就往書案去。

我忙點了兩盞燈,一左一右放在案上。麝月悄悄拉我到一旁,低聲道:“趙姨娘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提這個做什麽?”

我搖搖頭,心裏卻隐約猜到幾分。白日裏彩霞的事,趙姨娘沒能說成,怕是心裏不痛快,便要在别處尋個由頭。隻是苦了寶玉,平白受這一場驚吓。

再看寶玉時,他已攤開一本書,眼睛盯着字,手指卻在發抖。我斟了杯熱茶遞過去,輕聲道:“二爺先定定神。老爺便是問,也不過是尋常功課,不至于爲難。”

寶玉接過茶卻不喝,隻苦笑道:“你哪裏知道。這些日子我何曾正經讀過書?詩社倒聚了幾回,那些經史子集,早抛到腦後去了。”他翻着書頁,越翻越快,“‘學’‘庸’‘二論’尚可勉強,孟子已有一半夾生,五經裏頭隻《詩經》因常作詩還熟悉些。至于古文、時文……”他長歎一聲,将書阖上,“這是要我的命了。”

我見他這般,心裏着實不忍。這些年來,老爺對寶玉的功課盯得時緊時松,偏寶玉最厭這些科舉文章,每每應付了事。如今臨時抱佛腳,哪裏來得及?

晴雯性子急,在旁道:“既如此,揀要緊的溫習些便是。老爺明日未必真問,便是問,也不一定問這些。”

“你懂什麽!”寶玉第二次說這話,語氣卻軟了許多,“父親若要問,定是挑我最生疏的問。”他重新打開書,強迫自己去看,可不過片刻,又煩躁地推開,“這些勞什子,讀了何用!”

我知他脾氣,此時勸也無用,便悄聲吩咐麝月:“去小廚房看看,可有安神的湯水,溫一碗來。”又對秋紋道,“把熏籠挪近些,夜裏涼了。”

安排妥當,我才在寶玉對面坐下,拿起他剛丢開的《孟子》,輕聲道:“二爺若信得過我,我陪二爺溫習。我雖不懂深意,幫着提個句讀還是能的。”

寶玉擡眼看看我,眼神複雜,半晌點了點頭。

于是這般,夜深人靜時,怡紅院裏卻亮着燈。我一句句念,寶玉跟着背。起初他還心神不甯,時常出錯,背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時,竟卡住了。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輕聲提醒。

“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寶玉接上,背完後卻苦笑道,“這話倒應景。我這會子真是心志苦,筋骨勞了。”

窗外秋風飒飒,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我擡眼望去,隻見院中那株老桂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忽然想起彩霞。此刻她是否也睡不着?是否也在爲明日的命運憂心?

“襲人?”寶玉喚我,“怎麽不念了?”

我忙收回心神,繼續往下念。可心裏那根弦卻始終繃着——一面是寶玉明日的難關,一面是彩霞終身的困境,這兩件事像兩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約莫過了子時,寶玉已是哈欠連連。我勸道:“二爺歇會兒吧,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略睡一睡養養神也是好的。”

寶玉卻搖頭:“睡不得。一睡更忘了。”說着強打精神,又拿起《詩經》,翻到《蒹葭》那篇,低聲念起來,“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不知怎的,我竟聽出一絲悲涼。或許他想起了什麽人,或許是這夜色太涼,詩句太蒼茫。

麝月端了桂圓蓮子湯來,寶玉勉強喝了半碗,又催我繼續。這般熬到三更天,他終于撐不住,伏在案上睡着了。我取來鬥篷輕輕給他披上,他動了動,含糊道:“還有《左傳》……”

“明日再念吧。”我吹熄了一盞燈,隻留案頭一盞。

晴雯早已熬不住去睡了,麝月還強撐着在一旁做針線。我讓她也去歇着,獨自守着寶玉。燭火跳躍,将他熟睡的側影投在牆上,睫毛長長地垂着,像個孩子。

我輕輕整理散亂的書冊,一本本摞好。《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些他厭煩至極的文字,明日卻要憑它們過關。而更讓我憂心的,是趙姨娘那番話。她特意讓丫鬟來報信,絕不隻是好心提醒,背後定有算計。

忽然想起前幾日太太的話:“這府裏的事,是越來越難了。”當時隻當是感慨家用,如今想來,恐怕還有更深的意思。各房之間的明争暗鬥,主仆之間的利益糾葛,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寶玉在夢中蹙了蹙眉,呓語道:“不敢了……再不敢了……”

我心裏一酸,拿帕子替他拭了拭額角的細汗。他有什麽錯呢?不過是不愛讀那些功名文章,不過是心腸太軟,見不得人間疾苦。可在這府裏,這樣的性情反倒成了負累。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我推開一扇窗,秋夜的涼氣撲面而來。天邊已有微微的亮色,像淡墨在宣紙上暈開。園子裏的景緻還朦朦胧胧的,唯有那株桂樹看得真切,滿樹的花苞在晨霧中若隐若現。

再過幾個時辰,天就亮了。老爺會不會真叫寶玉去問話?會問些什麽?彩霞的事又會有怎樣的結果?這些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找不到答案。

我關好窗,回身看見寶玉醒了,正揉着眼睛。

“什麽時辰了?”他聲音沙啞。

“四更天了。二爺再睡會兒吧。”

他卻坐直身子,拿起昨晚沒看完的書:“不睡了,再看幾頁。”

我知勸不住,便去沏了濃茶。茶煙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漸漸淡去。寶玉就着茶水啃了塊點心,眼睛始終沒離開書頁。那專注的神情,讓我想起他讀《西廂記》時的模樣——也是這般忘我,隻是心境截然不同。

天色一分分亮起來,院中有了腳步聲,是小丫頭們起身打掃了。新的一天,就這樣在忐忑中開始了。

我服侍寶玉梳洗更衣,挑了一件寶藍色的直裰,襯得他精神些。用早膳時,他食不知味,隻胡亂喝了幾口粥。我正想勸,外頭傳來小丫頭的聲音:“老爺屋裏的李貴來了,說老爺讓二爺過去一趟。”

寶玉手裏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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