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勉強讀着,時間一點點過去。我瞧着寶玉額上漸漸滲出細汗,知道他一夜之功,實在難以将那些荒疏已久的功課全然溫習。他越是着急,越是記不住,翻書頁的手都帶了顫。我心裏着急,卻也隻能在一旁剪着燭花,讓那光再亮些。
一屋子丫鬟都陪着熬。麝月添茶,秋紋研磨,連小丫頭們也在外間守着。可到底是深更半夜,那幾個小的撐不住,眼皮子直打架,身子前仰後合的。晴雯素來性子急,見這光景便罵道:“什麽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屍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她話音未落,外間“咕咚”一聲響。我們都吓了一跳,急忙去看,原來是個叫春燕的小丫頭坐着打盹,一頭撞在壁闆上了。她從夢中驚醒,恰聽見晴雯後半句話,隻當是晴雯打了她,怔怔地揉着額頭哭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
衆人愣了愣,都笑起來。寶玉也笑了,笑完卻歎道:“饒她去罷。原該叫她們都睡去才是。你們也該替換着睡去。”
我忙道:“小祖宗,你隻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關,由你再張羅别的,也不算誤了什麽。”
寶玉見我說的懇切,隻得又拿起書。可讀了沒有幾句,眼神又飄了。這時麝月斟了杯新茶來,寶玉接過吃着,忽然瞧見麝月隻穿着件藕荷色短襖,解了裙子,露出下頭的撒花绫褲,便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
麝月笑着指他手裏的書:“你暫且把我們忘了,心且略對着他些罷。”
她這話說得溫柔,寶玉聽了卻更添愧疚。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我正要去剪,忽聽後房門“砰”地被撞開,小丫頭金星玻璃慌慌張張跑進來,臉都白了,喊道:“不好了!一個人從牆上跳下來了!”
滿屋的人都驚住了。寶玉手裏的書“啪嗒”掉在桌上。
“在哪兒?”晴雯最先反應過來。
“就在咱們後牆那邊,我起夜瞧見的,黑影一閃就沒了……”玻璃聲音發顫。
我忙喝道:“先别嚷!”可哪裏還攔得住,幾個小丫頭已經吓作一團。外間上夜的婆子們也聽見動靜,提着燈籠進來問。
寶玉這時的臉色真真是難看了——原本就因讀書苦惱,勞費了一夜神思,又受這一驚,嘴唇都沒了血色。晴雯眼尖,見他這般模樣,眼珠一轉,忽然湊到寶玉耳邊,壓低聲音道:“二爺,趁這個機會,快裝病,隻說吓着了。”
寶玉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道光。我瞧在眼裏,心下明白這主意雖能解眼前之急,終究不是正路。可看着寶玉蒼白的面色,那些勸誡的話又咽了回去。
“來人!快來人!”晴雯已轉身朝外喊道,“二爺吓着了!快請大夫!”
這一聲喊,怡紅院頓時亂了套。上夜的婆子們提着燈籠四處照,小厮們也聚了來,鬧哄哄地往後牆去。晴雯趁機扶寶玉到床上躺下,又吩咐玻璃:“快去太太屋裏回話,就說二爺受了驚吓,身上發熱,要取安魂丸藥!”
我忙上前替寶玉蓋好被子,觸到他手心,竟真是滾燙的——也不知是真吓着了,還是急火攻心。他閉着眼,睫毛輕輕顫動,我知他醒着,便低聲道:“二爺既裝,便裝得像些。”
寶玉微微點頭,呼吸也故意重了起來。
外頭亂糟糟的,有人嚷着“各處都搜了,并無蹤迹”,又有人說“許是小丫頭睡花了眼”。晴雯聽了,幾步跨到門口,叉着腰罵道:“别放狗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才剛并不是一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吓的顔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裏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
她這番話擲地有聲,那些婆子小厮吓得不敢吭聲,隻得又提着燈籠四處去找。晴雯朝玻璃使個眼色,二人果真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我守在寶玉床邊,聽着外頭的動靜。秋紋悄悄挨過來,低聲道:“襲人姐姐,這事……妥當麽?”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妥當不妥當,眼下都已成了定局。隻是謊既撒了,便得圓到底。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夫人屋裏的玉钏兒帶着兩個婆子來了,一進門便問:“二爺怎樣了?太太聽了着急,立時讓人請大夫去了。”說着走到床前,見寶玉閉目躺着,額頭果然燙手,便歎道,“真真是吓着了。太太說,讓仔細照看着,已吩咐各處上夜的好生搜查。”
這邊正說着,外頭又鬧起來。原來是管家林之孝帶着人來了,燈籠火把把院子照得通明。問明情況後,林之孝沉着臉道:“園内各處都搜一遍,二門外鄰園牆上的小厮們也都要查問。竟有這等事,了不得了!”
這一鬧,直鬧到五更天。我悄悄推開窗縫往外瞧,隻見園子裏人影幢幢,燈籠的光在秋霧中暈開一團團黃暈。秋風刮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了幾分肅殺。
寶玉這時倒真睡過去了,想是熬了一夜,實在困極。我替他掖好被角,坐在腳踏上守着。燭淚堆了厚厚一層,像凝固的歎息。
晴雯和玻璃取了藥回來,輕手輕腳地進來。晴雯臉上帶着倦色,眼裏卻閃着光,悄聲對我道:“太太信了,還說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點點頭,看了眼熟睡的寶玉,輕聲道:“這番鬧的……明日還不知怎樣收場。”
“管他呢,過了眼前這關再說。”晴雯在床邊坐下,也看着寶玉,“你瞧他,睡得多沉。這一夜,真真是難爲他了。”
是啊,難爲他了。可這府裏,誰又容易呢?我忽然想起彩霞,此刻她是否也一夜無眠?還有趙姨娘,她那一句話惹出這許多事,如今可稱心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蟹殼青,燈籠的光淡了下去。搜查的人聲也漸漸遠了,想是沒什麽結果,各自散了。園子重歸寂靜,可這寂靜裏,總讓人覺得不安生。
麝月熬了粥來,輕聲道:“姐姐們換着歇會兒吧,我在這兒守着。”
我确實乏了,便靠在窗邊的榻上合眼。可哪裏睡得着?耳邊總回響着夜裏那些聲音——晴雯的罵聲、玻璃的驚叫、婆子們的嘈雜、寶玉急促的呼吸……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攪得人心亂。
朦胧間,仿佛又回到幾年前,寶玉那次挨打後的夜晚。也是這般守着,也是這般心焦。可那時他還小,如今大了,煩惱卻更多了。
忽然想起他睡前喃喃念的一句詩:“昨夜星辰昨夜風。”下一句是什麽?是了,“畫樓西畔桂堂東”。可我們的畫樓桂堂,如今卻籠罩在一片惶惶不安中。
天終于亮了,慘白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我睜開眼,見寶玉也醒了,正望着帳頂發呆。
“二爺感覺如何?”我輕聲問。
他轉過頭,眼神有些空茫:“襲人,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心裏一酸,忙道:“二爺胡說什麽。”
“書讀不好,事擔不起,還要你們這樣爲我周旋……”他聲音低了下去。
我還未答話,外頭傳來腳步聲,是王夫人親自來了。我們忙起身迎接,王夫人走到床前,摸了摸寶玉的額頭,松了口氣:“燒退了些。可還覺得哪裏不好?”
寶玉垂着眼:“就是心裏慌。”
“好好歇着,今日不必去上學了。”王夫人說着,又轉向我們,“夜裏的事,林之孝已查過了,許是野貓也說不定。隻是往後上夜的要更盡心,萬不能再出這樣的事。”
我們齊聲應了。王夫人又坐了一會兒,囑咐了好些話才走。
送走王夫人,回到屋裏,寶玉已坐起身。晴雯端來藥,他默默喝了,忽然問:“你們說,昨夜真有人跳牆麽?”
我們都愣了。玻璃小聲道:“我……我真瞧見個黑影……”
“許是瞧錯了。”我打斷她,看向寶玉,“二爺别多想,好生養着才是。”
寶玉點點頭,重又躺下。可我知道,他心裏存了疑。而我心裏,又何嘗不是?
這樁事,怕是要成爲怡紅院又一個說不清的秘密了。就像府裏許多說不清的事一樣,掩在時光裏,偶爾被提起,終究沒有答案。
隻是經了這一夜,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寶玉眼裏的天真,又淡去一分;我們心裏的憂慮,又添了一重。而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也是這座府邸給每個人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