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歇晌後,衆人不敢散去,都在外間候着。我因惦記寶玉,便先回了怡紅院。路上遇見平兒,她正往鳳姐院裏去,見了我便拉住,低聲道:“方才那陣仗,你也瞧見了。老太太今日是真動了氣,連林之孝家的都沒給臉面。”
我點點頭,想起跪了一地的婆子媳婦,心裏仍有些發緊:“二奶奶身子可還撐得住?”
“勉強罷了。”平兒歎了口氣,“這幾日事趕事,沒一件省心的。”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方才我聽周瑞家的說,邢夫人在太太那兒坐了坐,往園子裏散心去了。你小心些,這位可不是好相與的。”
我記在心裏,辭了平兒回到院裏。寶玉已經睡了,麝月守着,見我回來輕聲道:“才吃了藥睡下,夢裏還不安穩,說了幾句胡話。”
我坐在床邊腳踏上,看着寶玉熟睡的側臉。燭光柔和,照着他微微蹙着的眉頭。今日這一連串的事,他雖躺在床上,心裏怕也跟明鏡似的。這府裏,真是沒有一刻安甯。
正想着,外頭傳來小丫頭們的說笑聲,想是趁着主子歇息,偷空玩耍。我正要起身去說她們,忽聽那笑聲裏夾雜着一個熟悉的聲音——傻大姐那憨直的笑。
傻大姐是老太太屋裏的粗使丫頭,生得膀大腰圓,一雙大腳走路生風。因她性子憨直,說話常逗人發笑,老太太喜歡,便留她在屋裏解悶。這丫頭沒什麽心眼,行事常在規矩之外,大家見她得老太太喜歡,也不多苛責。
我走到窗前,透過支起的窗扇往外瞧。隻見傻大姐手裏拿着個花花綠綠的東西,正低頭瞧着,一邊瞧一邊傻笑,嘴裏還嘟囔着什麽。幾個小丫頭圍着她,好奇地問:“傻姐姐,得了什麽好東西?”
“你們瞧,這上頭繡的可真稀奇。”傻大姐舉起那物件,我離得遠,看不清是什麽,隻瞧見五顔六色的絲線在陽光下反着光。
一個小丫頭伸手要拿:“給我瞧瞧!”
“不給不給,我還要給老太太瞧呢。”傻大姐忙把東西護在懷裏,憨笑着往前跑。她跑得急,兩隻大腳踩得青石闆“咚咚”響。
我搖搖頭,正要回身,忽見角門處邢夫人走了進來。傻大姐隻顧低頭看手裏的東西,不防一頭撞在邢夫人身上。
“哎喲!”兩人都叫了一聲。
邢夫人身邊的丫頭忙扶住她,厲聲喝道:“沒長眼睛麽!往哪兒撞呢!”
傻大姐吓住了,呆呆站着,手裏還攥着那個花花綠綠的物件。
邢夫人站穩了,打量傻大姐一眼,認出是老太太屋裏的,語氣緩了些:“這癡丫頭,又得了個什麽狗不識兒,這麽歡喜?拿來我瞧瞧。”
傻大姐見邢夫人沒責怪,又憨笑起來:“太太,真個說的巧,真是個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說着便遞過去。
我站在窗内,看着邢夫人接過那物件。起初她臉上還帶着慣常的淡漠神情,可隻瞥了一眼,那神情忽然變了——像是被火燙了手,猛地将東西攥緊,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你是哪裏得的?”邢夫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股子寒意。
傻大姐還沒覺察,笑嘻嘻道:“我掏樹枝兒,在山石上撿的。”
邢夫人盯着她,半晌才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别提起了。”
這話說得重,傻大姐終于知道怕了,臉“唰”地白了,結結巴巴道:“再……再不敢了。”說着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慌慌張張地跑了。
我屏住呼吸,見邢夫人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四周。園子裏隻有幾個灑掃的小丫頭,離得都遠。她迅速将那物件塞進袖中,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塞好了,她又站了片刻,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可我卻瞧見她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平複呼吸。然後她整了整衣袖,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了,方向是迎春姑娘的住處。
我輕輕合上窗,背靠着牆,心跳得厲害。方才那一幕,雖離得遠看不真切,可邢夫人的反應太不尋常。那究竟是什麽東西,能讓她這般失态?
“襲人姐姐,你站在這兒發什麽呆?”麝月從裏間出來,手裏拿着針線籮。
我回過神,勉強笑道:“沒什麽,看外頭天色,像是要起風了。”
麝月也望向窗外:“是啊,這天陰陰的,怕是要下雨。”她說着,忽然想起什麽,“方才我聽見傻大姐的聲音,她又鬧什麽笑話了?”
我搖搖頭:“沒聽清。”心裏卻還想着邢夫人攥緊的手,蒼白的指節。
傍晚時分,果然下起了雨。秋雨綿綿,打在瓦上沙沙作響。我服侍寶玉用了晚膳,他精神好些了,靠在床上看書。雨聲裏,院裏格外安靜,連平日裏愛說笑的小丫頭們都安靜了許多。
掌燈時分,平兒打着傘來了,說是鳳姐讓送些新制的點心來。我接過食盒,留她吃茶。平兒在窗邊坐下,望着外頭的雨,忽然輕聲道:“今兒下午,邢夫人去了二姑娘屋裏,坐了足足一個時辰。”
我心裏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可是有什麽事?”
“誰知道呢。”平兒端起茶盞,卻不喝,隻捧着暖手,“出來時臉色不大好,二姑娘送她到門口,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想起日間邢夫人袖中那物件,心裏隐隐有些不安。可這事沒有憑據,也不好亂說。
平兒坐了一會兒便走了。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是要把天地都洗一遍。我坐在燈下做針線,一針一線,卻總定不下心。
夜裏,雨漸漸停了。我服侍寶玉睡下後,獨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雨後的空氣清冽,帶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月亮從雲縫裏露出來,冷冷地照着濕漉漉的園子。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我仔細聽,聲音是從東南角傳來的,像是哪個丫頭在哭。接着是低低的勸慰聲,聽不真切。
我想起白日裏被攆出去的婆子媳婦們,她們的家人此刻怕是正傷心。又想起傻大姐那張吓白了的臉,邢夫人冰冷的眼神,迎春紅了的眼眶……這一樁樁一件件,像這雨後的霧氣,彌漫在園子裏,散不去,化不開。
回到屋裏,我吹熄了燈,卻怎麽也睡不着。黑暗中,仿佛又看見那個花花綠綠的物件,在傻大姐手裏晃着,在邢夫人袖中藏着。那究竟是什麽?爲何讓邢夫人那般慌張?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心裏。而我知道,這根刺,遲早要紮破些什麽。
雨後的夜格外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翻了個身,望着帳頂模糊的輪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剛進府的時候。那時覺得這座府邸真大,真繁華,處處都是規矩體面。如今看來,那些規矩體面下面,藏着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窗外的月光又隐進雲裏去了。夜還很長,而明天,不知又有什麽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