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那番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波瀾一圈圈蕩開,直蕩到怡紅院裏來。那日之後,園子裏的氣氛越發緊張,連平日裏最愛說笑的小丫頭們,也都噤了聲,走路都踮着腳尖。
我整日心神不甯,既要照看病中的晴雯,又要安撫疑慮日深的寶玉,還得應付王夫人不時派來問話的人。這日傍晚,我正服侍寶玉用膳,忽見平兒匆匆來了,臉色比前幾日更難看。
“平姑娘怎麽這時候來了?”我迎上去。
平兒拉着我走到廊下,壓低聲音:“今晚……怕是不太平。你們屋裏的人,都早些歇着,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不要出來。”
我心裏一緊:“可是要查……”
平兒點點頭,眼神裏滿是無奈:“太太定了主意,誰也勸不住。你隻叮囑好底下的人,别惹事。”
她說完便匆匆走了,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單薄而倉促。我站在廊下,秋風卷着落葉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回到屋裏,寶玉放下筷子,看着我:“平兒說什麽了?”
我強作鎮定:“沒什麽,就是讓咱們早些歇息。”
寶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襲人,你從不會說謊。”他歎了口氣,“是不是又要查什麽?是不是……和晴雯有關?”
我垂下眼,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晴雯從裏間出來,她這幾日病着,臉色蒼白,走路都虛浮,聽見寶玉的話,她慘然一笑:“二爺别問了。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
屋裏一時靜得可怕。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不安的心事。
用過晚膳,我讓麝月服侍寶玉歇下,自己去了晴雯屋裏。她正坐在窗邊,望着外頭黑沉沉的天,一動不動。
“晴雯……”我輕聲喚她。
她轉過頭,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睛,如今像兩口枯井:“襲人姐姐,你說,她們今晚會來麽?”
我點點頭:“平兒已經來傳話了。”
晴雯笑了笑,那笑容裏滿是苦澀:“也好。早死早超生,省得這樣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你别這麽說。”我在她身邊坐下,“太太也許隻是查查,未必……”
“未必什麽?”晴雯打斷我,“太太已經認定我是狐狸精了,查不查,結果都一樣。”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隻是……不甘心。我晴雯清清白白一個人,憑什麽要受這樣的羞辱?”
我看着她的側臉,月光照在上面,蒼白的,像一尊玉雕。我想起她剛進府時的模樣——那樣明豔,那樣驕傲,像春日裏最燦爛的花。可如今,這朵花還沒開到荼蘼,就要凋零了。
我們坐了很久,直到外頭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天了。園子裏靜得出奇,連秋蟲都不叫了,像是預感到了什麽。
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雜亂而沉重。接着是開鎖的聲音,角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晴雯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又把松松挽着的頭發重新攏了攏。她的手指在發抖,可背挺得筆直。
“他們來了。”她輕聲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院門口。我聽見周瑞家的聲音:“把門關上,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
接着是王善保家的尖利嗓音:“先從怡紅院查起!”
門被推開了。一群人湧進來,燈籠火把把院子照得通明。我透過窗縫看去,隻見鳳姐走在前面,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王善保家的緊跟在她身後,一臉得意。後面跟着周瑞家的、來旺家的等一群媳婦婆子,還有幾個粗使的婆子,手裏拿着棍棒。
寶玉也聽見動靜,從屋裏出來,一見這陣仗,愣住了:“這是做什麽?”
鳳姐勉強笑道:“丢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兒。”她說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有小丫頭端上茶來,她卻一口沒喝。
王善保家的已經等不及了,手一揮:“搜!從大丫頭的屋子搜起!”
一群人便往我們住的廂房來。我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晴雯跟在我身後,她的手冰涼,緊緊攥着我的衣袖。
“襲人姑娘的箱子是哪個?”王善保家的盯着我。
我指了指靠牆的那個樟木箱子。王善保家的示意婆子打開,我上前掏出鑰匙,親手開了鎖。箱子掀開,裏面整整齊齊疊着衣裳,最上面是我爲寶玉新做的幾件冬衣,還沒完工。
婆子們一件件翻看,抖開,又疊回去。動作粗魯,把我的衣裳弄得亂七八糟。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們翻檢,心裏像被針紮一樣。這些衣裳,有的還是我娘生前給我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如今卻被這些人的髒手亂摸。
搜完了我的,又搜麝月的、秋紋的、碧痕的……每搜一個,那些婆子就要評頭論足一番:“這料子不錯。”“這花樣時新。”“喲,還有這樣好的手帕子。”
輪到晴雯的箱子時,王善保家的眼睛一亮:“這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
我正要上前代開,晴雯忽然推開我,自己走到箱子前。她的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吓人。她看了王善保家的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然後猛地掀開箱蓋,兩手抓住箱底,往上一提——
“嘩啦”一聲,箱子裏的東西全倒在地上。衣裳、手帕、針線、零碎物件……撒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晴雯站在那裏,胸脯起伏,聲音卻異常平靜:“搜吧。看仔細了,可有什麽‘妖精似的東西’。”
王善保家的臉色變了變,蹲下身胡亂翻了一陣。确實沒什麽特别的,不過是些尋常衣物,還有幾個荷包香囊,都是園子裏姑娘們常做的樣式。
“怎麽樣?”鳳姐在廊下問,“可有什麽?”
王善保家的悻悻地站起身:“沒什麽特别的。”
鳳姐點點頭:“既是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别處去。”
一群人簇擁着出去了。院門重新關上,落鎖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院子裏隻剩下我們幾個。月光冷冷地照着滿地狼藉,晴雯站在那裏,看着地上的東西,忽然身子晃了晃。我忙扶住她,才發現她渾身都在抖。
“晴雯……”
“我沒事。”她推開我,慢慢蹲下身,一件件撿起地上的東西。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對待什麽珍寶。撿到一件藕荷色小襖時,她的手停住了——那是去年寶玉賞的料子,她親手做的,隻穿過一次。
“襲人姐姐,”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說,人爲什麽要這樣互相作踐呢?”
我答不上來。爲什麽要這樣?我也不知道。這府裏,好像每個人都活得很累,卻還要互相踩踏,仿佛這樣自己就能好過些。
我們默默收拾着滿地的東西。麝月、秋紋也來幫忙,誰都不說話。夜風吹過,帶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心裏冰涼。
收拾完了,我送晴雯回屋。她坐在床邊,看着重新疊好的衣裳,忽然道:“襲人姐姐,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咱們這些人,不過是主子手裏的玩意兒。”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用得着的時候,是金貴的;用不着了,就是妖精,是賊。”
我想反駁,卻找不到話。她說得對,至少今晚的事,證明她說得對。
窗外,遠遠傳來嘈雜聲,想來是查到了别的院子。我不知那又是怎樣一番光景,隻覺得這夜長得沒有盡頭。
晴雯躺下了,我替她蓋好被子。她閉着眼睛,睫毛濕濕的。我在她床邊坐了很久,直到她呼吸平穩,像是睡着了,才悄悄離開。
回到自己屋裏,我卻怎麽也睡不着。腦子裏全是晴雯掀翻箱子的那一幕——那樣決絕,那樣悲憤。那是她最後的反抗,用盡全身力氣,卻也改變不了什麽。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這一夜終于要過去,可明天呢?明天又會怎樣?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經了這一夜,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那份主仆之間殘存的體面,比如那些丫頭們心裏最後一點尊嚴,比如這座園子曾經有過的安甯。
而這些,或許比丢失的任何東西,都要貴重得多,也脆弱得多。就像這秋夜的月光,明明亮亮地照着,可隻要太陽一出來,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我們每個人,在這府裏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