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王夫人傳喚各房大丫頭嚴訓後,園子裏的日子便一天緊似一天。我整日守在怡紅院,連院門都少出,可那些風聲還是順着牆縫鑽進來——今日說哪個婆子被盤問,明日說哪個丫頭被訓斥,樁樁件件都透着不祥。
這日午後,我正和麝月在廊下做針線,秋日的陽光懶懶地照着,卻照不進心裏那份寒意。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擡頭看去,隻見王夫人屋裏的彩雲匆匆走來,臉色不大好看。
“襲人姐姐,太太讓你去一趟。”彩雲喘着氣說。
我心裏一緊,放下針線:“可知是什麽事?”
彩雲搖搖頭,隻道:“快些去吧,太太等着呢。”
我囑咐麝月好生伺候寶玉,跟着彩雲往王夫人院裏去。一路上,彩雲都低着頭不說話,那沉默比說什麽都讓人心慌。
到了王夫人院裏,還沒進屋,就聽見裏頭傳來說話聲。我站在廊下候着,彩雲進去回話。片刻,簾子掀開,出來的卻不是彩雲,而是邢夫人屋裏的陪房王善保家的。
這婆子我是知道的,素日裏最是仗勢欺人,園子裏的小丫頭們沒少受她的氣。她見了我,上下打量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襲人姑娘來了?快進去吧,太太等着呢。”
我垂首進了屋,見王夫人坐在正中的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陰沉了。鳳姐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色蒼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周瑞家的、來旺家的等幾個管事媳婦垂手立在兩旁,屋裏靜得可怕。
“給太太請安。”我跪下磕頭。
王夫人半晌沒說話,隻盯着我看。那目光像針一樣,紮得我渾身不自在。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道:“起來吧。我今日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們怡紅院裏,可有什麽不妥當的人?”
我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強作鎮定:“回太太,怡紅院裏的人都是老太太、太太親自挑選的,個個守規矩。”
“守規矩?”王善保家的忽然插嘴,聲音尖利,“襲人姑娘這話說得輕巧。我前幾日還見晴雯那丫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園子裏和人說笑,那樣子,哪像個丫鬟,倒像是個小姐!”
我猛地擡頭,看見王善保家的一臉得意。這婆子素日和晴雯不和,我是知道的,可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王夫人聽了這話,眉頭皺得更緊:“晴雯?可是那個眉眼有些像林丫頭的?”
“正是她!”王善保家的忙道,“太太不知道,那丫頭仗着生得好,一張嘴又厲害,平日裏掐尖要強,誰都不放在眼裏。有一回我進園子,她正罵小丫頭,那模樣,簡直是要吃人似的!”
鳳姐這時開口,聲音輕輕的:“晴雯那丫頭,模樣确是生得好,性子也直些。若說有什麽不妥當……”
“模樣好就是禍根!”王夫人打斷她,聲音陡然提高,“我一生最嫌這樣的人!好好的寶玉,倘若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
這話說得重,屋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晴雯性子是烈了些,可要說她勾引寶玉,那是萬萬沒有的事。可這話,我怎麽敢說?
王夫人盯着我,一字一句道:“襲人,你是老太太調理出來的人,我最是信你。你老實說,晴雯在怡紅院裏,可有什麽不規矩的行徑?”
我張了張嘴,那些話在喉嚨裏打轉,卻怎麽也說不出來。說沒有,是欺瞞太太;說有,是陷害晴雯。左右都是錯。
正爲難間,王善保家的又開口了:“太太何必問她?這些大丫頭們,都是互相維護的。不如把晴雯叫來,太太親眼瞧瞧,不就知道了?”
王夫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叫過自己的小丫頭來:“你去怡紅院,就說我有話問她們。留下麝月服侍寶玉不必來,單叫晴雯即刻快來。不許多說什麽。”
那小丫頭應聲去了。我跪在地上,隻覺得膝蓋下的青磚冷得像冰。晴雯那性子,若是被這樣叫來,還不知道會怎樣。
屋裏又靜下來。窗外的秋風穿過廊下,發出嗚嗚的聲響。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裏塵埃飛舞,像無數慌亂的心事。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外頭傳來腳步聲。簾子掀開,晴雯來了。她今日穿一件水綠色夾襖,松松地挽着頭發,臉上未施脂粉,卻更顯得眉眼清秀。見了我跪在地上,她怔了怔,随即上前給王夫人磕頭。
“給太太請安。”她的聲音有些抖,卻還撐着鎮定。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冷笑一聲:“好個美人兒!怪不得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晴雯擡起頭,臉色白了白:“太太這話,奴才不懂。”
“不懂?”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我問你,你平日裏在怡紅院,都是這般打扮?這般作态?”
晴雯咬了咬唇:“奴才伺候二爺,自然要幹淨整齊。至于打扮……奴才從未逾矩。”
“從未逾矩?”王善保家的尖聲道,“我前兒還見你穿着大紅襖子在園子裏逛,那樣子,哪像個丫鬟!”
晴雯轉頭看她,眼裏閃過一絲怒意,卻強壓下去:“王媽媽看錯了。那日是老太太賞的料子,二爺讓我做了穿,并不敢逾矩。”
“你還敢頂嘴!”王夫人厲聲道,“我聽說你在怡紅院裏,連襲人麝月都不放在眼裏,整日作威作福,可有此事?”
晴雯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奴才不敢。襲人姐姐、麝月姐姐都是好的,奴才向來敬重。”
“敬重?”王夫人站起身,走到晴雯面前,“你看看你這副模樣!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輕狂,活脫脫一個狐狸精!我今日把話放在這兒,若是寶玉被你勾引壞了,我定不饒你!”
這話說得太難聽,連鳳姐都變了臉色。晴雯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卻還是咬着牙道:“太太明鑒,奴才伺候二爺這些年,從未有過非分之想。二爺是主子,奴才是奴才,這個道理,奴才懂。”
王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揮揮手:“你下去吧。這幾日不許出院門,在屋裏好生思過!”
晴雯磕了個頭,站起身退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全是委屈和不解。我心裏一酸,卻隻能低下頭。
晴雯走後,屋裏又陷入沉默。王夫人坐回榻上,半晌才道:“你們都看見了?這樣的丫頭留在寶玉身邊,我怎能放心?”
鳳姐輕聲道:“太太息怒。晴雯那丫頭,性子是直些,可要說她有什麽不軌,倒也不見得。這些年在怡紅院,也還勤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