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秋風肅殺,園門落鎖的聲音還未散去,更深的寒意已随着抄檢的人潮湧向秋爽齋。我站在怡紅院廊下,遠遠望見那邊燈火驟然通明,像暗夜裏猛然睜開的眼睛。侍書早得了風聲,急匆匆從角門閃進來,臉都白了。
“襲人姐姐,可了不得!”她喘着氣,“我們姑娘命我們把所有箱籠都打開了,燭火點得亮堂堂的,就等他們來呢!”
我心裏一緊:“三姑娘這是……”
“姑娘說了,”侍書壓低聲音,眼裏卻閃着光,“與其讓他們糟踐丫頭們的箱子,不如先把自己攤開來。隻是……隻是我怕姑娘性子太剛,要吃虧的。”
正說着,那邊人聲已近。我忙讓侍書回去,自己悄悄跟到秋爽齋院牆外。月洞窗透出明亮的燭光,将屋裏人影投在窗紙上,清晰得像是皮影戲。
隻見探春端坐正中,侍書、翠墨等丫鬟分立兩旁,個個背挺得筆直。門開處,鳳姐領頭進來,身後跟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等一群媳婦婆子,燈籠火把的光在她們臉上跳動,映出各色神情——有尴尬,有得意,有惶恐。
“三妹妹還沒歇着?”鳳姐的聲音透過窗紙傳出來,帶着刻意的輕松。
探春的聲音清亮如冰:“鳳姐姐深夜帶着這麽多人過來,想必有要緊事。我若睡了,倒顯得失禮。”
屋裏靜了一瞬。我透過窗縫往裏瞧,見鳳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王善保家的卻已按捺不住,斜着眼打量屋裏打開的箱籠。
“因丢了一件東西,”鳳姐勉強笑道,“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聽得出其中的勉強。探春聽了,忽然笑了,那笑聲冷得像臘月的冰:“原來如此。這麽說,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了。”
她頓了頓,站起身,走到那些打開的箱籠前:“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着呢。”
說着,她親手掀開一個妝奁,裏頭钗環首飾在燭光下閃閃發光;又打開一個衣箱,绫羅綢緞疊得整整齊齊。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可每個動作都像耳光,打在那些人臉上。
鳳姐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妹妹别錯怪我,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
“奉太太的命?”探春轉過頭,目光掃過屋裏每個人,“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原比衆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裏間收着,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隻來搜我!”
這話擲地有聲。我看見周瑞家的等人不自覺地後退半步,隻有王善保家的還梗着脖子,臉上滿是不以爲然。
探春繼續道:“你們不依,隻管去回太太,隻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麽處治,我去自領。”她的目光落在王善保家的臉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們别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
夜風穿過回廊,吹得窗紙嘩嘩作響。院裏那棵老梧桐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搖晃,像不安的鬼魅。
“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裏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探春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咱們也漸漸的來了。”
屋裏靜得可怕。連王善保家的都閉上了嘴,一雙眼睛滴溜溜轉着,不知在想什麽。
“可知這樣大族人家,”探春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擠出來,“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她擡起頭,燭光照着她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竟有了滄桑的神色:“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呢。”
話音未落,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來。她倔強地别過臉,可那滴淚已經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在窗外看着,心裏像被什麽揪緊了。三姑娘這話,哪裏是說今夜的事?分明是說這整個賈府,說這搖搖欲墜的大家業。
鳳姐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隻對周瑞家的使了個眼色。周瑞家的會意,上前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裏,奶奶且請到别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寝。”
鳳姐順勢起身告辭。可探春不依:“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
“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裏,就不必搜了。”鳳姐陪笑道。
探春冷笑一聲:“你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着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
她說着,忽然解開衣襟上的扣子:“你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這舉動太過驚世駭俗,連鳳姐都慌了,忙上前按住她的手:“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
可就在這時,王善保家的動了。這個蠢婦,她見探春解衣,竟以爲有機可趁,越衆向前,一把拉住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
“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麽。”她嘻嘻笑道,臉上滿是得意。
時間仿佛凝固了。
然後,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
王善保家的捂着臉,不可置信地瞪着探春。探春的手還揚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可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凍僵。
“你是什麽東西,”她一字一句地問,“敢來拉扯我的衣裳!”
鳳姐急忙喝斥:“媽媽走罷,别瘋瘋颠颠的!”可已經晚了。
探春的手指幾乎戳到王善保家的鼻尖:“我不過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是氣的,也是傷的:“你打量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着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
這話裏的“你們姑娘”,分明指的是迎春。王善保家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探春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徑自解開外裙的系帶:“你來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她把裙子往鳳姐手裏一塞,“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
鳳姐和平兒手忙腳亂地替她整理衣裳,口内連聲喝斥王善保家的。那婆子這才知道怕了,縮着脖子往後退。
探春卻已冷靜下來,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呢!”她頓了頓,“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麽,我就領。”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台階。可那“該怎麽,我就領”幾個字,卻透着一種決絕,像在說:大不了魚死網破。
王善保家的讨了個沒意思,退到窗外,嘴裏還不甘心地嘟囔:“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
話音未落,探春喝道:“你們沒聽他說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
侍書應聲而出,脆生生地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隻怕你舍不得去。”
這話回得妙!既怼了那婆子,又暗示她舍不得賈府的權勢。連鳳姐都忍不住笑了:“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探春卻仍冷着臉:“我們作賊的人,嘴裏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她瞥了王善保家的一眼,“背地裏就隻不會調唆主子。”
這話裏的機鋒,誰聽不明白?王善保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在平兒的勸解下,悻悻地走了。
人散了,燭火漸熄。我悄悄離開秋爽齋,走在回怡紅院的路上。秋風更緊了,吹得滿園落葉打着旋兒,像無數飄零的命運。
我想起探春那句話:“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這話像谶語,懸在每個人頭上。今夜這一場鬧,哪裏是查什麽失物?分明是這家子人在互相撕咬,互相踐踏。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體面掃地,尊嚴全無。
而這樣的家,還能撐多久?
回到怡紅院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寶玉屋裏還亮着燈,我推門進去,見他坐在窗前,手裏拿着一本書,卻一頁也沒翻。
“二爺還沒睡?”我輕聲道。
寶玉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我都聽見了。三妹妹她……打得好。”
我不知該說什麽。是啊,打得好,可打了之後呢?王善保家的會善罷甘休麽?邢夫人會裝作不知麽?太太那裏,又該怎麽交代?
這些問題像亂麻,理不清,剪不斷。而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可昨夜那些耳光,那些眼淚,那些撕破的臉皮,卻像烙印一樣,刻在這府裏每個人的心上。而這,或許真如三姑娘所說,隻是開始。
自殺自滅的開始。一敗塗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