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秋爽齋出來時,夜風裏的寒意更重了。鳳姐由平兒攙扶着,一行人提着燈籠往暖香塢去,那光在青石路上晃晃悠悠的,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又揉作一團。
我跟在人群後面,見鳳姐的腳步明顯慢了,時不時停下來掩口輕咳。平兒低聲勸着什麽,鳳姐隻是搖頭。到了李纨院門前,裏頭黑漆漆的,想是大嫂子吃了藥早歇下了。鳳姐在門口站了站,示意不必驚動,隻讓婆子們去搜了丫鬟們的屋子。
李纨院裏靜得出奇,連秋蟲聲都沒有。婆子們輕手輕腳進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搖着頭。周瑞家的低聲回話:“都是些尋常東西。”
鳳姐點點頭,沒說什麽,轉身往隔壁惜春的院子去。兩個院子隻隔一道粉牆,牆頭的枯藤在夜風裏瑟瑟地抖,月光照下來,投下一片破碎的影子。
惜春院門虛掩着,守夜的小丫頭趴在門房裏打盹,聽見動靜驚醒了,揉着眼睛開門,見這陣仗,吓得話都說不出來。鳳姐擺擺手,徑自往正房去。
屋裏還亮着燈。惜春已經起來了,披着件藕荷色的小襖,頭發松松地挽着,臉上帶着惺忪睡意。她年紀小,不過十三四歲,見了這許多人深夜來訪,那雙清亮的眼睛裏滿是困惑和不安。
“二嫂子……”惜春的聲音細細的,像受驚的小鳥,“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事?”
鳳姐在榻邊坐下,拉過惜春的手,柔聲道:“好妹妹,吵着你歇息了。園子裏丢了件東西,各處查查,去去疑兒。你隻管坐着,讓他們看看就成。”
惜春點點頭,可手指卻在微微發抖。她挨着鳳姐坐下,一雙眼睛緊緊跟着那些進進出出的婆子,像落在蛛網上的蝴蝶,掙紮不得。
王善保家的這回學乖了些,沒敢大聲吆喝,隻吩咐婆子們分頭去搜。她自個兒徑直往大丫頭入畫的屋裏去——那是惜春最得用的,平日裏管着姑娘的衣裳首飾,箱籠也最多。
我站在廊下,能聽見屋裏翻箱倒櫃的聲音。忽然,一聲低呼傳來,接着是王善保家的壓着興奮的聲音:“這是什麽!”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鳳姐顯然也聽見了,站起身往那邊去。惜春跟在她身後,小臉煞白,手指緊緊攥着衣角。
進了入畫的屋子,隻見她跪在地上,面前攤開一個大包袱。燈籠光裏,金銀锞子明晃晃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摞在一起,反射着黃澄澄的光。旁邊還有一副玉帶闆子,一包男人的靴襪。
滿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入畫跪在那裏,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也在抖,孤零零的。
“這是哪裏來的?”鳳姐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疲憊,也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入畫這才回過神,“撲通”一聲重重磕下頭去,額頭碰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是……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
“賞的?”王善保家的冷笑,那笑聲在靜夜裏格外刺耳,“一個奴才的哥哥,憑什麽得這麽多賞?莫不是偷的吧!”
“不是偷的!不是偷的!”入畫急了,眼淚滾滾而下,在燭光裏閃着光,“我爹娘都在南邊,哥哥跟着叔叔過活。叔叔嬸子好吃酒賭錢,哥哥怕賞錢被他們糟蹋了,才……才悄悄托人帶進來,讓我收着……”
她哭得哽咽,肩膀一聳一聳的。那樣子看着可憐,可屋裏沒人動容。王善保家的撇嘴道:“珍大爺賞東西,自然有賬。可私自傳遞,就是大罪!”
惜春在一旁看着,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卻帶着顫:“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她轉向鳳姐,眼圈紅了,“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吧,我聽不慣的。”
這話說得孩子氣,可聽在入畫耳朵裏,不啻于晴天霹靂。她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着自己伺候了多年的主子,眼神裏有震驚,有委屈,更多的是絕望。那張平日裏總是溫和的臉上,此刻竟沒有半分回護之意。
鳳姐歎了口氣,在椅上坐下,揉了揉額角:“這話若果真呢,也倒可恕;隻是不該私自傳送進來。”她盯着入畫,目光銳利,“這個可以傳遞得,什麽不可以傳遞?這倒是傳的人的不是了。”
入畫忙不疊磕頭,額頭已經青了一片:“奶奶明鑒!真是大爺賞的!奶奶隻管明日問我們奶奶和大爺去,若說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
她說得懇切,聲音都嘶啞了。可屋裏靜悄悄的,隻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
惜春這時又道,聲音更細了,細得像要斷掉:“嫂子别饒他這次方可。這裏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麽樣呢。”她頓了頓,低下頭,“嫂子若依他,我也不依。”
這話像冰水,澆得入畫渾身冰涼。她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連哭都忘了,隻是呆呆地看着惜春,那雙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我在門外看着,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惜春年紀小,性子又孤介,最怕惹是非。如今見了這樣的事,隻怕是吓壞了,隻想趕緊撇清幹系。可她這一撇清,入畫就沒了活路。
鳳姐沉吟片刻,道:“素日我看他還好。誰沒一個錯。隻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罰。”她轉向入畫,語氣緩和了些,“但不知傳遞是誰?”
入畫咬着唇,不肯說。惜春卻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卻字字清晰:“若說傳遞,再無别個,必是後門上的張媽。他常肯和這些丫頭們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也都肯照顧他。”
這話一出,入畫的臉色徹底灰了。她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在燭光裏亮晶晶的,像最後的告别。
鳳姐看了她一眼,命周瑞家的把東西收起來:“等明日對明再議。”又對惜春道,“妹妹早些歇着吧,吓着你了。”
惜春點點頭,送鳳姐到門口。經過入畫身邊時,她看都沒看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伺候自己多年的人,隻是個不相幹的物件。
我随着人群退出院子,回頭看了一眼。入畫還跪在那裏,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像秋日裏最後一片挂在枝頭的葉子,随時都會飄落。
回到穿堂,夜風更冷了,直往骨頭縫裏鑽。平兒走到我身邊,低聲歎道:“入畫那丫頭……怕是保不住了。”
“就因爲那些金銀锞子?”我不解,“若真是賞的……”
“是不是賞的,已經不要緊了。”平兒搖搖頭,眼裏滿是無奈,“要緊的是私自傳遞,這是大忌。況且四姑娘那樣說……”她沒說完,可意思我明白。
惜春那句話,等于判了入畫的死刑。一個主子不肯保的奴才,誰還敢保?
“那張媽呢?”我問。
平兒苦笑:“後門上的張媽,是邢夫人陪房的親戚。這事……怕是還有得鬧。”
正說着,鳳姐在前面喚平兒。平兒匆匆去了,我獨自站在穿堂裏,看着各院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夜更深了,可我知道,許多人今夜注定無眠。
入畫會怎樣?張媽會怎樣?惜春會後悔麽?這些問題在腦海裏盤旋,找不到答案。
忽然想起探春今夜那句話:“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入畫的事,不就是這樣麽?主子不護奴才,奴才背棄主子,你懷疑我,我防備你。這樣的家,不用外頭人來攻,自己就先散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我慢慢往怡紅院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路過暖香塢時,忍不住又往那邊看了一眼。
院門緊閉,窗紙漆黑。可我知道,裏頭有個人正跪在冰冷的地上,等着未知的命運。而她的主子,那個她伺候了多年的小姑娘,此刻也許已經睡着了,夢裏不會有她的影子。
秋風卷起落葉,打在我臉上。我忽然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這園子,這府邸,曾經覺得是銅牆鐵壁,如今看來,不過是紙糊的燈籠,看着亮堂,可一陣風來,就可能熄滅。
而那些在燈籠裏撲騰的人,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些飛蛾,今日不知明日事,隻能任人擺布。
就像入畫,就像晴雯,就像……也許明天的我們。
這念頭讓人不寒而栗。我加快腳步,逃也似的回到怡紅院。院裏靜悄悄的,寶玉屋裏還亮着燈。我推門進去,見他坐在燈下,手裏拿着本書,卻一頁也沒翻。
“二爺怎麽還沒睡?”我輕聲問。
寶玉擡起頭,眼睛紅紅的:“我都聽見了。入畫她……四妹妹她……”
他說不下去,把臉埋進手裏。我站在他身邊,不知該如何安慰。說什麽呢?說這就是命?說這就是奴才的本分?
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窗外,天快亮了。可這新的一天,會更好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經了這一夜,這園子裏又少了一點暖意,多了一點寒意。而這樣的夜,往後還會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