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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錦襪情書掀風波,老奴羞愧少從容


從暖春塢出來,夜已深到了骨子裏。鳳姐的腳步明顯慢了,平兒攙扶着她,燈籠的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我遠遠跟着,見鳳姐忽然停住,扶着假山石咳了幾聲,那咳嗽聲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奶奶……”平兒的聲音裏滿是心疼。

鳳姐擺擺手,直起身,望向迎春院子的方向。那邊黑漆漆的,想是早歇下了。她沉默片刻,輕聲道:“去吧。總要有個了結。”

一行人走到院門前,叩了半日門才開。守夜的小丫頭揉着眼睛,見這陣仗,吓得話都說不出來。鳳姐擺擺手:“不必驚動小姐。”徑直往丫鬟們住的廂房去。

司棋是迎春屋裏的大丫頭,平日裏穩重妥帖,很得看重。可今夜,她的身份有了另一層意味——她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兒。這一層關系,讓這場搜檢平添了幾分微妙。

鳳姐在廂房外間的椅上坐下,神色疲憊,可眼睛卻盯着王善保家的。那婆子渾然不覺,還沉浸在方才在惜春院裏的得意中,指揮着婆子們開箱倒籠。

先從幾個小丫頭的箱子搜起,不過是些尋常衣物針線。及到了司棋的箱子,王善保家的親自上前,動作明顯輕柔了許多。翻看一陣,她松了口氣似的道:“也沒有什麽東西。”

正要關箱,周瑞家的忽然上前一步:“且住,這是什麽?”

她的手伸進箱子最底層,摸出一個青布包袱。解開來看,裏頭是一雙男子的錦帶襪,一雙緞鞋,還有一個小巧的繡花荷包。

屋裏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幾樣東西上。男子的鞋襪,出現在未出閣小姐的丫鬟箱中,這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

王善保家的臉色變了,強笑道:“許是……許是替她兄弟收着的……”

周瑞家的卻不理她,繼續翻那荷包。從裏頭倒出一個同心如意,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箋紙。她展開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忙遞給鳳姐。

鳳姐接過箋紙,就着燈光細看。那是張大紅雙喜箋,字迹工整,隻是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就。我看着她的臉色從疲憊轉爲驚訝,又從驚訝轉爲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屋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善保家的湊上前,想看又不敢看,嘴裏嘟囔着:“必是……必是他們亂寫的賬目……”

鳳姐擡起頭,看着她,忽然笑了:“正是這個帳竟算不過來。”她把箋紙在手中輕輕敲了敲,“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麽又姓潘呢?”

這話問得刁鑽。王善保家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吾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她忽然想起什麽,聲音低下去,“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

“這就是了。”鳳姐的笑容更深了,卻讓人看着發冷,“我念給你聽聽。”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靜夜裏清晰得可怕:“‘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願。若園内可以相見,你可托張媽給一信息。我等在園内一見,倒比來家得說話。千萬千萬。’”

念到這裏,她頓了頓,擡眼看了看屋裏衆人的反應。王善保家的已經站不穩了,扶着箱籠,嘴唇哆嗦着。

鳳姐繼續念:“‘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裏死一般寂靜。然後,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

王善保家的癱坐在地上,那張老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片死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周瑞家的上前一步,聲音裏帶着諷刺:“你老可聽見了?明明白白,再沒的話說了。如今據你老人家,該怎麽樣?”

這話像刀子,紮得王善保家的渾身一顫。她忽然擡起手,“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接着又是一下,嘴裏罵道:“老不死的娼婦!怎麽造下孽了!說嘴打嘴,現世現報在人眼裏!”

她打得狠,臉頰很快紅腫起來。可屋裏沒人勸,大家看着她,眼神複雜——有嘲諷,有憐憫,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冷漠。

鳳姐隻是瞅着她笑,那笑容裏有說不出的意味。她轉向周瑞家的,輕聲道:“這倒也好。不用你們作老娘的操一點兒心,他鴉鵲不聞的給你們弄個好女婿來,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了,那笑聲在靜夜裏格外刺耳。

我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着這一切,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司棋……那個平日裏穩重少言的司棋,竟藏着這樣的秘密。而那王善保家的,前一刻還在得意地搜查别人,下一刻就被自己外孫女兒的事擊垮,真是諷刺。

正想着,司棋從裏間出來了。她顯然已經知道了發生的事,臉色蒼白,可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到鳳姐面前,跪下,卻一言不發。

鳳姐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訝異。這個丫鬟,被人搜出這樣的東西,竟沒有哭鬧,沒有求饒,隻是靜靜地跪着,連頭都不低。

“你可知罪?”鳳姐問。

司棋擡起頭,目光平靜:“奴才知罪。”

“那潘又安……”

“是奴才的表弟。”司棋的聲音很穩,“情書是奴才收的,東西是奴才藏的。與他人無幹。”

這話說得幹脆,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屋裏又靜下來,連王善保家的都止了哭罵,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外孫女兒。

鳳姐盯着司棋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倒是個有擔當的。”她站起身,對周瑞家的吩咐,“夜深了,且不必盤問。怕她夜裏尋短見,喚兩個婆子監守着。明日再料理罷。”

又轉向王善保家的:“媽媽也回去歇着罷。這事……明日再說。”

王善保家的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走了。其他人也陸續散去。我站在暗處,看着司棋被兩個婆子帶下去。經過我身邊時,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人散了,夜重歸寂靜。我獨自站在廂房外,看着地上那盞被遺落的燈籠,火苗在秋風裏跳動,忽明忽暗。

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司棋平日裏的樣子,總是低着頭做針線,話不多,可做事極穩妥;想起她照顧迎春姑娘的細心;想起有一回我病了,她還悄悄送來自己熬的粥……

這樣一個姑娘,怎麽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

是因爲那封信?還是因爲那個叫潘又安的人?或者,隻是因爲她是奴才,連愛一個人都是罪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就像這夜裏的風,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何處去,隻是冷冷地吹着,吹得人心寒。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我慢慢往回走,路過迎春正房時,聽見裏頭有動靜。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是迎春,她也沒睡。

我想起惜春,想起入畫,想起晴雯,想起司棋……這一夜,有多少人無眠?又有多少人的命運,在今夜被徹底改變?

回到怡紅院,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寶玉屋裏還亮着燈,我推門進去,見他靠在窗前,望着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二爺一夜沒睡?”我輕聲問。

寶玉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我睡不着。司棋她……她會被怎樣?”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會被怎樣?輕則攆出去,重則……我不敢想。

“二爺别想了,”我勉強道,“太太自有決斷。”

“決斷……”寶玉苦笑,“太太的決斷,就是攆出去,就是打死,就是讓人生不如死。”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襲人,你說,爲什麽愛一個人是罪過?司棋和潘又安,他們做錯了什麽?”

他的手很涼,很用力。我看着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面滿是困惑和痛苦。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也許沒人能答上來。

在這府裏,在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樣。沒有道理,隻有規矩。而規矩,往往是最不講道理的。

窗外,天完全亮了。可我知道,對許多人來說,黑夜才剛剛開始。司棋的,入畫的,晴雯的……還有我們這些看着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爲力的人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可昨夜的陰影,卻像這晨霧一樣,彌漫不散。而這,也許就是這府裏,這世上,最真實的樣子——光鮮的表面下,是無數說不出的苦,流不完的淚,和逃不掉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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