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賈母屋裏退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廊下挂着的燈籠在秋風裏晃晃悠悠的,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又揉作一團。我捧着要給寶玉帶回去的果子狸,跟在尤氏身後往外走,耳邊還回響着方才屋裏那些話。
鴛鴦的聲音最是清晰:“既這樣,你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麽笨!”
尤氏忙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
“你夠了,我不會吃的!”鴛鴦的語氣裏帶着無奈,又有些說不出的焦躁。
地下的媳婦們這才反應過來,忙忙地去了。我站在門外暗處,看着她們匆匆的背影,心裏像壓了塊石頭。三姑娘的飯……拿來給尤氏添。這話聽着平常,可細想想,卻讓人心驚——堂堂甯國府的奶奶,在榮國府用飯,竟到了要拿姑娘的飯來添的地步了?
正想着,尤氏已經辭了出來。我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見她走到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衆媳婦放下簾子,便帶着小丫頭們先往那邊大門口等着去了。
兩府之間不過一箭之路,平日裏常來常往,原不必大張旗鼓。可今夜,許是天黑,許是别的緣故,老嬷嬷們格外小心,隻幾步路,也要讓小厮們挽着車走。
我站在榮國府大門内的陰影裏,看着尤氏的車緩緩駛出。七八個小厮挽着環,拽着輪,那車便輕輕巧巧地過了台階,往東府去了。燈籠的光在夜色裏暈開一團團黃暈,照得人影幢幢。
忽然,尤氏的車停了下來。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見兩邊石獅子下放着四五輛大車,都是朱輪華蓋,氣派得很。這麽晚了,還有這麽多車……
銀蝶低聲說了句什麽,尤氏的聲音透過夜風傳過來:“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裏拴着,咱看不見。”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諷刺,“也不知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麽開心兒。”
這話裏的意思,我聽得明白。東府那邊,怕又是夜宴了。而且看這陣仗,還不是尋常的小聚。
尤氏下了車,賈蓉媳婦帶着人秉燭迎了出來。寒暄了幾句,尤氏忽然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
衆媳婦會意,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悄悄去知會服侍的小厮們,不要聲張。于是這一行人便悄沒聲息地往那邊廳堂去了。
我本不該跟去,可鬼使神差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挪動了。繞過一道回廊,便聽得那邊傳來喧嘩聲。先是耍笑的聲音,男男女女的,夾雜着杯盤碰撞的脆響;接着是恨五罵六的忿怨聲,像是賭輸了的人在發脾氣。
我躲在一叢湘妃竹後,透過稀疏的竹葉往裏瞧。窗戶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一個個手舞足蹈的。裏頭稱三贊四的喝彩聲,恨五罵六的罵聲,混在一起,鬧哄哄的,像集市一般。
一個婆子從我身邊匆匆走過,嘴裏嘟囔着:“天天的這麽鬧,成什麽體統……”見是我,她愣了愣,壓低聲音,“襲人姑娘怎麽在這兒?”
“給寶二爺辦事,路過。”我勉強笑笑,“裏頭這是……”
“還能是什麽?”婆子撇嘴,“珍大爺以習射爲名,請了各府的公子哥兒來,說是較射,實則……”她沒說完,隻搖搖頭,“天天宰豬割羊,屠雞戮鴨的,好似‘臨潼鬥寶’一般。不到半月,連西府的爺們都驚動了。”
我心裏一驚:“西府的爺們也來了?”
“可不是?”婆子四下看看,聲音更低了,“赦老爺、政老爺聽見,反說這才是正理。如今連環三爺、琮二爺、寶二爺、蘭哥兒,每日飯後都要過來,跟着習射一回才許回去。”
我聽得心頭亂跳。寶玉也來了?他那樣厭惡這些事的人,怎麽也會……
正想着,窗戶裏忽然爆出一陣更大的喧嘩。有人高聲笑道:“蓉哥兒,你這局家做得不公!”接着是賈蓉賠笑的聲音:“薛大哥說笑了,小弟怎敢……”
薛大哥?莫非是薛蟠?他也來了?
那婆子見我聽得出神,歎道:“姑娘快回去吧,這兒不是久留之地。”說着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聽着裏頭的喧鬧,又想起方才在賈母屋裏,尤氏吃的那碗粗糙的米飯,鴛鴦那句“可着頭做帽子”,還有賈母分菜時仔細的模樣。
一邊是連奶奶的飯都要勻着吃的窘迫,一邊是這般奢靡無度的夜宴;一邊是賈母強顔歡笑商議中秋賞月,一邊是這些爺們醉生夢死的賭博耍樂。
這府裏,真真是冰火兩重天。
夜風更緊了,吹得我手裏的食盒都有些拿不穩。我轉身往回走,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路過鳳姐院子時,見裏頭還亮着燈,平兒正送太醫出來。兩人在門口低聲說話,太醫搖着頭,平兒的背影在燈籠光裏顯得格外單薄。
“二奶奶這病,最忌憂思。”太醫的聲音飄過來,“若不能靜養,隻怕……”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我站在暗處,看着平兒送走太醫,又一個人在廊下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回屋。那背影,說不出的疲憊。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等急了。見我回來,他放下手裏的書:“怎麽去了這麽久?”
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卻沒急着打開,隻輕聲道:“二爺今日……去東府習射了?”
寶玉一怔,臉色有些不自然:“你怎麽知道?”
“我聽說了。”我在他對面坐下,“二爺不是最厭這些事的麽?”
寶玉沉默良久,才道:“老爺吩咐的,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他苦笑,“我有什麽法子?隻好每日去應個景兒。”
“那裏……熱鬧麽?”我問得小心。
寶玉的臉色更難看:“何止熱鬧?簡直……”他沒說下去,隻搖搖頭,“珍大哥以習射爲名,實則聚賭。各府的公子哥兒都來了,天天宰豬割羊,好似過年一般。”
我想起窗戶裏傳出的喧嘩,想起那些華貴的馬車,想起尤氏那句諷刺的話。這些,寶玉都看在眼裏了。
“二爺既然不喜歡,何必勉強?”我輕聲道。
“不喜歡又能怎樣?”寶玉忽然提高聲音,“這家裏的爺們,哪個不是這樣?父親、叔父都說這是正理,我還能說什麽?”他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幾步,“有時候我真想……真想一走了之。可又能走到哪裏去?”
我看着他那張痛苦的臉,心裏一陣酸楚。這個府裏,每個人都在掙紮。賈母在掙紮着維持體面,王夫人在掙紮着管家,鳳姐在掙紮着養病,寶玉在掙紮着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而我們這些奴才,在掙紮着活下去。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二更天了。寶玉重又坐下,看着桌上那盒果子狸,忽然道:“這是老太太賞的?”
我點點頭:“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說給二爺和林姑娘。”
寶玉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苦澀:“老太太還當我們是小孩子,有好吃的就高興。”他頓了頓,“可她不知道,有些東西,再好吃也咽不下了。”
這話說得我心頭發緊。是啊,有些東西,知道了,看見了,就再也咽不下了。就像那碗粗糙的米飯,就像東府夜宴的喧嘩,就像這府裏日漸顯露的衰敗。
這一夜,我又沒睡好。躺在床上,眼前總是晃着那些畫面:尤氏慢慢吃那碗飯的樣子,東府窗戶上晃動的人影,平兒疲憊的背影,寶玉痛苦的眼神……
而所有這些,都像一張網,把我網在裏頭,掙不脫,逃不掉。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可這一天,和昨天有什麽不同呢?還是那些事,還是那些人,還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而我所能做的,隻是守着怡紅院這一方天地,在這越來越不安的時日裏,盡力維持一點平靜。就像賈母,明明知道飯不夠了,還是要強顔歡笑;就像鴛鴦,明明看見了窘迫,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
這或許就是這府裏,每個人都要學會的本事——看明白了,還要裝作不明白;知道了,還要裝作不知道。隻有這樣,才能在這搖搖欲墜的家裏,一天天過下去。
可這樣的日子,又能過多久呢?就像那碗紅稻米粥,看着還有,實則已經不夠分了。就像東府的夜宴,看着熱鬧,實則是在揮霍最後的本錢。
而這些,總有一天會到頭的。到那時,我們又該怎麽辦?
這問題,我不敢想,也不能想。隻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在夢裏,或許還能看見從前的賈府,那個花團錦簇、笑語不斷的賈府。
可夢總是要醒的。醒來後,面對的還是這個日漸衰敗的家,和那不可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