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賈母屋裏出來,天已擦黑。我因要回寶玉的話,便在廊下多站了一會兒,正巧趕上裏頭傳晚膳。透過半開的窗子,能瞧見屋裏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寶琴姑娘先到了,一一給衆人讓過,方在賈母下首坐下。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這才和寶琴對面坐了。侍書忙去取了碗箸來,動作輕巧利落。
鴛鴦在一旁伺候,指着桌上的幾樣菜一一說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來,是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她一面說,一面就隻将那碗筍端到賈母面前。
賈母拿起筷子,略嘗了兩點,便放下了。燭光下,她的臉色有些晦暗,眼睛看着那兩樣大老爺送來的菜,半晌才道:“将那兩樣着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
這話說得平淡,可屋裏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媳婦們答應着,将菜端了下去。我看着那兩個捧盒被送出屋,心裏忽然有些發酸——大老爺素日與賈母不甚親近,這般殷勤送禮,怕也是有事相求罷。
賈母又吩咐:“有稀飯吃些罷。”
尤氏早捧過一碗來,是紅稻米粥,熬得稠稠的,在燈下泛着溫潤的光澤。賈母接來,慢慢吃了半碗,便擱下了。她擡眼看着屋裏的人,目光一一掃過,最後停在鴛鴦身上:“将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
頓了頓,她又指着那碗雞髓筍和旁邊一盤風腌果子狸:“這一碗筍和這一盤果子狸,給颦兒、寶玉兩個吃去。”再指另一碗肉,“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
她分派得仔細,每一樣都想到了該給的人。我站在窗外聽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府裏用膳,各房都有定例,何須這樣一樣樣地分?如今這樣,倒像是……倒像是東西不夠了,要勻着吃似的。
這念頭讓我心裏一緊。正想着,又聽賈母對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吧。”
尤氏忙應了。侍候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來,和王夫人說閑話行食。尤氏這才告了坐,探春、寶琴也站起來笑道:“失陪,失陪。”
尤氏看看空了大半的桌子,苦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不慣。”
賈母正和王夫人說話,聽見這話回過頭來,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
尤氏這才笑了:“好,好,好,我正要說呢。”
賈母看着她們,眼神裏有些感慨:“看着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指尤氏帶來的丫頭銀蝶,“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
銀蝶怯生生地看向尤氏,尤氏笑道:“快過來,不必裝假。”
于是鴛鴦、琥珀、銀蝶都坐下來,陪着尤氏用膳。賈母負着手在一旁看着,臉上帶着笑,可那笑容裏總有些說不出的意味。
我正要離開,忽見伺候添飯的媳婦捧着一碗米飯進來。那米看着粗糙,顔色發黃,分明是下人們吃的。她将飯放在尤氏面前,尤氏愣了愣,還沒說話,賈母已經看見了。
“你怎麽昏了?”賈母的聲音陡然提高,“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
那媳婦吓得跪下了,顫聲道:“老太太的飯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屋裏霎時靜了。連外頭的秋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看見王夫人的臉色白了白,尤氏垂下眼,手裏的筷子擱在桌上。隻有探春還坐着,背挺得筆直,眼睛盯着那碗粗糙的米飯,一言不發。
鴛鴦這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如今都是可着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馀也不能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可着頭做帽子——意思是剛剛夠,沒有一點多餘。堂堂賈府,竟到了這個地步?
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
她解釋得周全,可誰都聽得出其中的勉強。賈母聽了,忽然笑了,那笑聲裏滿是滄桑:“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粥來’。”
衆人都跟着笑起來,可那笑聲幹巴巴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看見探春沒有笑,她端起茶盞,慢慢喝着,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尤氏這時道:“這飯也沒什麽不好。我平日裏也常吃的。”說着竟真拿起筷子,就着那碗粗糙的米飯吃起來。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麽珍馐。
賈母看着她吃,看了很久,最後輕輕歎了口氣,轉身繼續和王夫人說話去了。
我從窗邊退開,心裏亂糟糟的。方才那一幕,像根針一樣紮在心上。紅稻米粥不夠分,細米要可着頭做帽子,連尤氏這樣的奶奶都要吃下人的飯……這府裏,真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麽?
正想着,平兒從那邊過來,見我在廊下,愣了愣:“襲人姐姐怎麽在這兒?”
“等寶玉的話。”我勉強笑笑,“二奶奶可好些了?”
平兒搖搖頭,眼圈又紅了:“剛吃了藥睡下。太醫說,這病要靜養,可這家……哪裏靜得下來?”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方才老太太賞的粥,我端回去了。二奶奶看見,眼淚就下來了,說‘難爲老太太還惦記着我’。”
我心裏一酸。鳳姐那樣要強的人,竟也會掉眼淚,可見是真撐不住了。
“寶姑娘要出去住的事,你可聽說了?”平兒忽然問。
我點點頭:“白日裏在稻香村聽說了。”
平兒歎了口氣:“寶姑娘這一走,不知多少人要胡思亂想。可細想想,她走也是對的。這府裏如今是非多,她一個親戚,避避嫌也是常理。”
“可是……”我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
“可是什麽?”平兒苦笑,“可是顯得咱們家留不住人?可是讓人看了笑話?”她搖搖頭,“到了這個地步,還管什麽笑話不笑話。能保全一個是一個罷。”
這話說得悲涼。我們相對無言,隻有秋風在廊下嗚咽。
過了一會兒,屋裏用完了膳,衆人陸續出來。我見探春走在最後,便上前道:“三姑娘。”
探春見是我,點點頭:“襲人姐姐有事?”
“二爺讓我來問問,老太太今日可好?”
探春沉默片刻,才道:“老太太……心裏明白着呢。”她頓了頓,看着我的眼睛,“你回去告訴寶玉,好生讀書,少想些沒用的。這家裏的擔子,遲早要落在他肩上。”
她說得鄭重,我忙應了。探春卻又道:“還有,告訴他,别學那些人,整天隻知道吃喝玩樂。咱們這樣的家,看着花團錦簇,實則……”她沒說完,搖搖頭,轉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那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像風雨中不肯彎折的竹子。
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等急了,見我回來忙問:“老太太可好?今日用膳可還順心?”
我把看到的、聽到的都說了。寶玉聽罷,久久不語,最後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幾個字,又重重擱下。
“可着頭做帽子……”他喃喃重複,“連飯都要可着頭做了,這家……這家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一鈎,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秋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細碎的歎息。
這一夜,我又沒睡好。眼前總是晃着那碗粗糙的米飯,尤氏慢慢吃它的樣子,賈母那句“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粥來”,還有探春挺直的背影。
而所有這些,都指向同一個事實——這個曾經鍾鳴鼎食的賈府,真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就像那紅稻米粥,看着還有,實則已經不夠分了;就像那些細米,要可着頭做帽子,一點富馀也沒有了。
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卻還要裝作不知道,還要強顔歡笑,還要維持着那點可憐的體面。
就像今夜那頓飯,每個人都笑着,可那笑容底下,是多少說不出的苦,流不完的淚,和逃不掉的命。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園子裏的燈籠大多熄了,隻有幾處還亮着,像黑夜中不肯閉上的眼睛。
這其中一盞,是鳳姐院裏的。她病着,不知今夜能否安眠。另一盞,是李纨屋裏的,她身子剛好些,可心裏的病,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還有一盞……是賈母屋裏的。
我望着那點光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剛進府的時候。那時賈母屋裏夜夜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笑語不斷。如今,燈還亮着,可那光,卻顯得那麽孤單,那麽清冷。
就像這府裏,看着還是那個府裏,可内裏已經空了。就像中秋的月亮,看着還是那個月亮,可照進心裏,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涼。
而這些,或許就是這府裏,每個人都要面對的現實——無論你願不願意,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也總會走。就像那碗紅稻米粥,不夠分就是不夠分,再巧的媳婦,也做不出沒米的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