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碧山莊裏,暖意融融。羊角燈的光暈染在每個人臉上,驅散了山間的秋寒。我立在寶玉身後半步處,目光掃過廳内陳設——桌椅都是圓的,取團圓之意,在月光下泛着暗紅的光澤。
賈母在上首坐了,左右兩排依次是老爺少爺們。左首賈赦、賈珍、賈琏、賈蓉,右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可桌子太大,人坐下後竟還有一半空着。
賈母環視一周,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咱們人也甚少,算不得甚麽。”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怅惘,“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
王夫人溫聲接話:“老太太說的是。隻是如今孩子們都有父母在堂,中秋佳節,總要回家團聚的。”
“正是這個理。”賈母點點頭,忽又展顔,“既如此,叫女孩們來坐這邊吧。”
話音落,早有丫鬟往屏風後傳話。不多時,迎春、探春、惜春三個從内間出來,衣裳在燈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迎春穿一件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襖,探春是海棠紅繡折枝梅的,惜春最素,月白緞子裙,隻在襟口繡了幾朵淡紫的丁香。
賈琏、寶玉等忙起身讓座。待姊妹們坐定了,爺們才在下首依次坐下。我悄悄打量——迎春垂着眼,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帕子;探春腰背挺直,目光明亮;惜春卻有些神遊天外,眼神落在窗外的月亮上,半晌不轉。
座位安排停當,賈母興緻愈發高了:“取一枝桂花來,咱們擊鼓傳花。”
一個媳婦捧着個青瓷瓶進來,瓶裏插着新折的桂枝,金黃花蕊在綠葉間星星點點,香氣霎時彌漫開來。又有婆子擡來一面紅漆小鼓,在屏風後頭安置了。
賈母笑道:“老規矩,花在誰手,飲酒一杯,再說個笑話。”說着看向衆人,“我這老太婆先起個頭吧。”
鼓聲咚咚響起,不疾不徐。那枝桂花從賈母手中傳起,次第經過賈赦、賈珍、賈琏……每傳到一人,席上便是一陣輕笑。我站在寶玉身後,能感到他背脊微微繃緊——二爺最怕這些場合,尤其老爺在座時。
花傳到賈政手中時,鼓聲恰然而止。
滿座靜了一瞬。我偷眼看去,賈政端着那枝桂花,神色有些尴尬。衆姊妹弟兄互相遞着眼色,探春用帕子掩着嘴,肩膀輕輕聳動;寶玉垂着頭,卻從我的角度,能看見他嘴角也彎着——老爺說笑話,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賈母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
賈政無奈,隻得飲了杯中酒,清了清嗓子:“隻得一個,說來不笑,也隻好受罰了。”他頓了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
才說這一句,席上已笑開了。不爲笑話本身,單是賈政闆着臉說這等家常閑話的模樣,就夠稀罕了。賈母笑得前仰後合:“這必是好的!”
賈政見母親高興,神色松了些,繼續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裏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才醒,後悔不及,隻得來家賠罪。”
衆人漸漸靜下來聽。燭火噼啪輕響,窗外秋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隐約可聞。
“他老婆正洗腳,”賈政說到這裏,語氣仍是端正的,可内容卻讓幾個年輕爺們憋紅了臉,“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舚舚就饒你。’”
“舚”字一出,賈赦噗嗤一聲,酒都噴了出來。賈琏忙低頭掩飾笑意,肩膀卻抖得厲害。屏風後頭傳來女眷們細碎的輕呼,接着是壓抑的笑聲。
賈政面不改色,接着道:“這男人隻得給他舚,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吓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并不是奶奶的腳髒,隻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
滿堂轟然。
賈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鴛鴦忙遞上帕子。王夫人以袖掩面,肩頭輕顫。薛姨媽指着賈政:“虧你想得出來!”連最端莊的寶钗也在屏風後笑出了聲。
賈政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忙斟了杯酒敬賈母:“母親多吃一杯。”
賈母接過酒杯,仍是笑:“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别叫你們受累。”這話又引得一陣笑。燒酒烈,可比黃酒更“作酸”呢。
氣氛徹底活絡了。鼓聲再起時,人人臉上都帶着輕松的笑意。桂花在手中傳遞,燭影在人臉上搖曳。我留心看着寶玉——輪到二爺時,他總會不自覺地加快動作,生怕花停在自己手裏。
可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鼓聲兩轉,當那枝帶着清香的桂花傳到寶玉手中時,咚的一聲,鼓停了。
滿座目光齊刷刷聚過來。寶玉捏着花枝,指尖微微發白。我站在他身後,能看見他耳根都紅了。
他起身,聲音有些發幹:“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别的罷了。”
席上靜了靜。賈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寶玉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怒意,卻有一種沉沉的審視,壓得人喘不過氣。
“既這樣,”賈政緩緩開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做一首詩。”
寶玉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作詩他是不怕的,可在這衆目睽睽之下,在父親面前……
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了?”
“他能的。”賈政這話說得平淡,卻不容置疑。
賈母看看寶玉,又看看賈政,終是歎了口氣:“既這樣,就作罷。”轉頭吩咐,“取紙筆來。”
丫鬟捧來文房四寶,在側邊的矮幾上鋪開。寶玉走過去,提起筆,卻半晌沒有落下。廳内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噼啪聲,聽見遠處不知哪房傳來的隐約箫聲,聽見秋風吹過山脊的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支筆上。賈政端坐着,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那是極細微的動作,若不是我站的角度特别,幾乎看不見。賈母身子微微前傾,眼中滿是擔憂。屏風後,黛玉探出半個身子,嘴唇抿得發白。
時間一點點過去。寶玉額上沁出細汗,我幾乎要上前替他擦拭,可衆目睽睽之下,隻能忍着。
忽然,他擡眼看向窗外。
今夜月明如晝,透過敞開的窗,能看見庭中那棵老桂樹。金黃的桂花在月光下像是灑了一樹碎金,風過時,簌簌地落,落在青石闆上,落在欄杆上,落在不知誰遺落的一方素帕上。
寶玉眼中蓦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