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同賈母說賈政誇獎寶玉那番話時,我正立在屏風後頭添茶。秋日的陽光透過茜紗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提着紫銅壺,壺嘴對着青瓷蓋碗,水流細細的,聲音卻在這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賈母聽了,臉上笑紋更深了些,連聲道“好”。那笑容是真心的——自打寶玉進學,老爺何曾這樣誇過?今日這般,倒像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添完茶,悄悄退到一旁。眼角瞥見迎春從外頭進來,妝扮得整齊,上前給賈母、王夫人行禮,說是要家去住兩日。賈母拉着她的手說了幾句,便讓她去了。那背影在日光裏有些單薄,腳步也慢,像是不太情願。
接着鳳姐也來了,穿着件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褂子,臉色雖還有些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她給賈母請了安,又說笑了幾句,逗得賈母直樂。屋裏頓時熱鬧起來,方才那點沉悶一掃而空。
可我這心裏,卻越發沉了。
伺候過早飯,賈母要歇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到西暖閣說話。我跟過去奉茶,見鳳姐已在榻上坐了,王夫人坐在對面,神色比方才凝重。
“丸藥可曾配來?”王夫人問。
鳳姐笑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隻管放心,我已大好了。”
王夫人仔細打量她,見她精神确實複初,也就信了,點點頭:“那就好。”頓了頓,話鋒一轉,“隻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将攆逐晴雯的事說了,又提到芳官等出家。說得很簡略,三言兩語就帶過了,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我在一旁聽着,手心裏的汗卻越來越多——那茶壺提在手裏,竟覺得有千斤重。
鳳姐靜靜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待王夫人說完,她才道:“太太處置得是。這些丫頭們,原是該管教。”
這話說得妥帖。可我知道,鳳姐心裏未必這麽想——晴雯是老太太給寶玉的,芳官她們也是她親自挑進園子的。如今說攆就攆,說放就放,她這個當家的,面上無光。
王夫人似乎也想到了這層,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病着,本不該拿這些事煩你。隻是……”
她忽然停住,看了我一眼。我忙低下頭,裝作收拾茶具。
“怎麽寶丫頭私自己回家睡去了,”王夫人聲音壓低了些,“你們都不知道?”
我心裏一跳。寶姑娘搬出去了?什麽時候的事?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見?
鳳姐顯然也怔了怔:“寶妹妹回家去了?我竟不知道。”
“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王夫人語氣裏帶着不滿,“這些事,竟沒一個人來回我。”她頓了頓,“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喬,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說與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況且蘭小子也大了,用不着這些奶子。”
這話說得重。李纨那個新奶娘我是見過的,年紀輕,模樣齊整,說話也爽利。怎麽就“妖喬”了?怕是太太這些日子心裏煩,看誰都不順眼。
鳳姐忙道:“太太說的是。我回頭就告訴大嫂子。”
王夫人點點頭,又回到寶钗的事上:“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不知道不成?’他說,是告訴了他的,不過兩三日,等的姨媽好了就進來。”
她說着,眉頭又蹙起來:“姨媽究竟沒甚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她擡眼看向鳳姐,“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親戚住一場,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
這話問得直接。我在一旁聽着,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寶姑娘爲什麽搬走?真是薛姨媽病了?還是……爲了前幾日搜檢的事?
鳳姐笑了,那笑容在秋陽裏明晃晃的:“誰可好好的得罪他們!他們天天在園裏,左不過是他們一群人。”
這話說得巧妙,既撇清了關系,又暗指園子裏人多口雜,保不齊誰說了什麽。
王夫人卻搖頭:“别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
提到寶玉,我的心又提了起來。是啊,二爺那個性子,高興了什麽都說,不高興了什麽都不說。若是他無意中得罪了寶姑娘……
“這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鳳姐笑道,語氣輕松,“若說他出去幹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像個傻子;若隻叫他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頭跟前,他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
她頓了頓,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爲着前日搜檢衆丫頭的東西的原故。”
屋裏靜了一瞬。窗外的風吹進來,帶着桂花的香氣,卻吹不散這滿室的凝重。
“他自然爲信不及園裏的人才搜檢,”鳳姐繼續道,聲音很平穩,“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子在内,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
這話說完,屋裏更靜了。隻有更漏的聲音,滴滴答答,一聲聲,像是敲在心上。
王夫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頭:“你說的是。”她歎了口氣,“他是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
這話裏帶着釋然,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我站在一旁,垂着眼,卻能感覺到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寶姑娘避嫌搬走,是因爲搜檢的事。那搜檢是爲了什麽?是爲了晴雯?爲了芳官?還是……爲了這園子裏所有“不幹淨”的東西?
我不敢再想。
鳳姐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我送她到門口,她走到廊下,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透。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我心頭一緊。
“襲人,”她輕聲說,“好生伺候着。”
“是。”我福了福。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秋風吹起她的衣角,那杏子紅的顔色在日光裏格外鮮豔,卻也格外孤單。
回到屋裏,王夫人還坐在那兒,手裏捧着茶杯,卻一口沒喝。見我進來,她放下杯子:“襲人。”
“太太。”
“寶丫頭搬走的事,”她緩緩道,“你怎麽看?”
我一怔,忙道:“奴婢不敢妄言。”
“但說無妨。”
我遲疑片刻,才輕聲道:“寶姑娘素來穩重,行事最有分寸。既然搬走,想必……是有道理的。”
這話說得含糊,可王夫人聽了,卻點點頭:“是啊,最有分寸。”她頓了頓,忽然問,“你覺得……寶玉和寶丫頭,如何?”
我心裏猛地一跳,背上冒出冷汗來。這話怎麽答?說好?說不好?怎麽說都是錯。
“二爺和寶姑娘……”我斟酌着詞句,“向來是好的。寶姑娘待二爺親厚,二爺也敬重寶姑娘。”
王夫人“嗯”了一聲,沒再問,隻是望着窗外出神。秋陽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孤零零的。
我在一旁站着,心裏那團亂麻越絞越緊。寶姑娘搬走,太太疑心是寶玉得罪了她,又疑心是搜檢的事讓她多心了。可真正的原因是什麽?隻有寶姑娘自己知道。
而我知道的,是這園子裏的天,真的要變了。
晴雯走了,芳官走了,寶姑娘也走了。下一個是誰?是黛玉?是湘雲?還是……這園子裏任何一個人?
誰也不知道。
隻知道,風起了。
該散的,終究要散了。
“你去吧,”王夫人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讓我靜靜。”
“是。”我福了福,退出來。
走到廊下,秋風吹在身上,涼飕飕的。我擡頭望天,天空高遠,湛藍湛藍的,卻讓人覺得……空。
就像這園子,看着還是那個園子,可裏頭的人,一個個都走了。
就像那株海棠,看着還在那兒,可内裏已經枯了。
我慢慢走回怡紅院。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一個小丫鬟在掃落葉,竹帚劃過青石闆,沙沙的響。
寶玉坐在窗下,手裏拿着本書,眼睛卻望着窗外。見我進來,他轉過頭:“母親叫你去做什麽?”
“沒什麽,”我勉強笑笑,“太太問些瑣事。”
他“哦”了一聲,沒再多問,目光又飄向窗外。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想晴雯,想芳官,想那些走了的人,還有……想寶姑娘。
寶姑娘搬走的事,他知道了麽?若是知道了,會怎麽想?會傷心麽?會自責麽?
我不敢問。
隻默默走過去,替他換了杯熱茶。茶煙袅袅升起,在秋陽裏盤旋,然後散開,散得無影無蹤。
就像這園子裏的人。
來了,聚了,熱鬧了。
然後,散了。
我輕輕歎了口氣,開始收拾書案。
收拾着收拾着,忽然看見一張紙,壓在硯台下。抽出來看,是寶玉前幾日寫的一阕詞,墨迹已幹,字迹卻仍透着說不出的悲涼:
“秋盡江南草木凋,
故園風雨夜蕭蕭。
誰家玉笛暗飛聲,
散入東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
何人不起故園情。”
故園風雨夜蕭蕭。
是啊,風雨來了。
夜,也快來了。
而我們,都在這風雨夜裏。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
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