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寶玉寫祭文時,我正坐在外間做針線。燈花爆了又爆,我剪了幾回,心裏卻總不安甯。裏間傳來低低的吟哦聲,是寶玉在念什麽,聲音斷斷續續的,時而哽咽,時而歎息。
“紅绡帳裏,公子多情;黃土垅中,女兒薄命……”
這兩句聽得真切。我心裏一揪,針尖紮進指尖,滲出一粒血珠。紅绡帳裏……是啊,晴雯在時,常在那紅绡帳裏替寶玉打扇、掖被。如今黃土垅中,可不是薄命麽?
正怔忡間,忽聽外頭花影裏有人聲。我起身走到窗邊,透過茜紗窗望出去——月光很好,照得院子裏一片清輝。花影搖曳處,一個身影緩緩走來,是黛玉。
她今日穿得素淨,一件月白繡折枝梅的夾襖,外頭松松披着銀灰鬥篷。走得很輕,腳步幾乎聽不見。到了階前,她停住腳步,仰頭望着檐下的燈籠,臉上帶着淡淡的笑。
“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并傳的了。”
聲音清泠泠的,在靜夜裏格外清晰。我聽見裏間的吟哦聲戛然而止,接着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寶玉出來了。
他臉上還挂着淚痕,見了黛玉,先是一怔,随即紅了臉:“我想着世上這些祭文都蹈于熟濫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的頑意,誰知又被你聽見了。”
兩人站在月光下說話。我立在窗内,隔着茜紗窗看着他們。窗紗是霞影紗糊的,薄薄一層,泛着淡淡的紅暈,像晚霞的顔色。透過這層紗,外頭的人影朦朦胧胧的,倒添了幾分不真實的美。
黛玉說要改“紅绡帳裏”爲“茜紗窗下”。寶玉聽了,拍手叫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文绉绉的話。我聽不太懂,卻看得懂他們眼中那種相知相惜的光——那是旁人插不進去的天地。
說着說着,黛玉忽然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很輕,卻一陣緊過一陣。寶玉忙上前,想扶又不敢扶,隻急急道:“夜裏風大,妹妹仔細身子。”
黛玉擺擺手,緩過氣來,笑道:“不礙事。”頓了頓,又道,“才剛太太打發人叫你,明兒一早過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
這話像盆冷水,澆在熱炭上。寶玉臉上的笑意淡了:“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
“又來了。”黛玉睨他一眼,“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
話沒說完,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厲害,彎了腰,肩頭輕輕聳動。寶玉終于忍不住,上前扶住她。他的手很輕,隻是虛虛地扶着,可那動作裏的關切,卻是真真切切的。
我站在窗内看着,心裏那團亂麻又絞緊了。二爺待林姑娘,終究是不同的。這不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可這不同……能長久麽?
正想着,寶玉忽然說了句什麽。隔着窗,我沒聽清,卻看見黛玉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也不是傷心,是一種……我說不出的神情。像是忽然被什麽擊中了,整個人都僵住了。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總是蒼白的臉此刻更白了,白得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
她盯着寶玉,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漣漪,一晃就散。
“果然改的好,”她說,聲音很平穩,“再不必亂改了,快去幹正經事罷。”
說罷,她轉身要走。寶玉忙喚住她:“妹妹……”
黛玉回頭,仍是笑:“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她走了。腳步還是那樣輕,消失在花影深處。月光把她背影拉得很長,投在青石闆上,晃晃悠悠的,像随時會散。
寶玉還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沒動。秋風吹過,帶來桂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隐約的蟲鳴。
我輕輕歎了口氣,從裏間取了件鬥篷,推門出去。
“二爺,夜裏涼。”
他轉過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麽都沒看見。我替他披上鬥篷,系帶子時,觸到他的手——冰涼冰涼的。
“襲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垅中,卿何薄命’……這話,好不好?”
我一怔。這話……是什麽意思?誰無緣?誰薄命?
“二爺寫的,自然是好的。”我勉強答道。
他搖搖頭,苦笑:“好什麽……隻怕是……谶語。”
谶語?我心裏猛地一跳。擡頭看他,他仰頭望着天,天上星河璀璨,一顆顆星星亮得像碎鑽。
“回屋吧,”我說,“外頭風大。”
他點點頭,跟我往回走。進屋時,書案上還攤着那篇祭文。墨迹未幹,在燈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我收拾時,看見那句改過的:
“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垅中,卿何薄命。”
卿何薄命……卿是誰?是晴雯?還是……别的什麽人?
我不敢想。
隻默默将紙折起,收進抽屜裏。轉身時,見寶玉已躺在炕上,閉着眼,像是睡了。可我知道他沒睡——他的睫毛在顫動,呼吸也不平穩。
我吹熄了燈,在外間躺下。黑暗中,隻有更漏的聲音,滴滴答答,一聲聲,像是在數着時辰。
四更了。
窗外傳來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
我忽然想起黛玉那個表情——那個忽然僵住、忽然蒼白的表情。她聽懂了什麽?想到了什麽?爲什麽會有那樣的反應?
還有寶玉說的“谶語”……什麽谶語?誰給誰的谶語?
越想心裏越亂。索性坐起身,披衣下炕,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正好。那株海棠在月光下靜靜立着,枯死的半邊黑黢黢的,活着的那半邊,葉子在風裏瑟瑟地響。遠處潇湘館還亮着燈——林姑娘也沒睡麽?她在做什麽?在想什麽?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回到床上。
剛躺下,忽聽裏間傳來一聲輕喚:“襲人……”
“二爺要什麽?”
“我……”他頓了頓,“我夢見晴雯了。”
又是夢。這幾日,他總夢見晴雯。
“她說……”寶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她說她成了芙蓉花神,司掌八月花開。她說……讓我别傷心,說她很好。”
這話說得真切。我在黑暗中聽着,心裏那點疑惑漸漸散了。也許……也許真是這樣呢?也許晴雯真的成了花神,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呢?
“二爺睡吧,”我輕聲道,“夢裏見的,許是真的。”
他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着眼,望着帳頂。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帳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晃晃悠悠的,像水波,像花影,像……像許多抓不住的東西。
忽然想起那年春天,晴雯在院子裏放風筝。那風筝是她自己紮的,一隻五彩的蝴蝶,飛得高高的。她拉着線,跑着,笑着,笑聲像銀鈴,在春風裏蕩得很遠很遠。
那時黛玉也在,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擡頭看一眼,嘴角帶着淡淡的笑。寶玉站在晴雯身邊,仰頭望着風筝,拍手叫好。
那時多好啊。
可如今,風筝斷了線,不知飄到哪裏去了。放風筝的人,也散了。
我輕輕歎了口氣,閉上眼。
窗外,秋風更緊了。
吹得窗紙撲啦啦響。
像在訴說什麽。
又像在告别什麽。
而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這園子裏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隻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時光。
再也回不來了。
就像那斷線的風筝。
就像那成了花神的晴雯。
就像……那句“卿何薄命”的谶語。
都回不來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