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那場病來得急,去得慢。自打從晴雯空蕩蕩的舊居回來,連着幾日不吃不喝,夜裏又魇住,驚悸啼哭,喚的都是晴雯的名字。到第三日上,便發起熱來,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賈母天天親來看視,坐在炕沿上,握着孫兒滾燙的手,眼圈紅了一回又一回。王夫人雖嘴上不說,心裏卻是悔的——悔那日逼責得太急,悔沒早察覺寶玉待晴雯的情分不一般。可這些話,隻能壓在心底,面上仍是淡淡的,隻吩咐我們好生服侍,一日兩次帶醫生來診脈下藥。
我守在床前,晝夜不敢離。喂藥、擦身、換衣,樣樣親力親爲。麝月、秋紋輪着替我,可我不放心,總要親眼看着才安心。夜裏就伏在炕沿上打個盹,聽見一點動靜便驚醒。
如此過了一月,熱度才漸漸退了。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尖得能戳人。醒來時眼神還是空的,望着帳頂,半天不說話。
“二爺醒了?”我輕喚,端了溫水過去。
他轉過頭,看了我很久,才啞着嗓子問:“晴雯……真沒了?”
我心裏一痛,點點頭。
他閉上眼,眼角滲出淚來。我沒勸,隻默默替他擦去。有些痛,勸是沒用的,隻能等它自己慢慢結痂。
又養了半個多月,方能坐起。賈母吩咐:好生保養過百日,方許動葷腥油面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一百日内,連院門前皆不許到,隻在房中頑笑。
這話聽着是疼愛,實則是囚禁。怡紅院成了座精緻的牢籠,寶玉就是裏頭最名貴的囚徒。
頭幾日還好,他身子虛,多半時間躺着。可等到四五十日後,能下地走動了,便拘約得火星亂迸。院門就在眼前,卻邁不出去;園子就在外頭,卻看不見。那種憋悶,我瞧着都難受。
他開始變着法兒胡鬧。今日要這個,明日要那個,把屋裏擺設折騰得亂七八糟。我們這些丫鬟,也成了他解悶的玩意兒——陪着猜謎、行令、說笑話,甚或扮戲唱曲,隻要他能展顔一笑,什麽都依他。
有一回,他非要我們搭個“鵲橋”。用錦緞鋪地,彩綢紮花,把書房和卧房連起來,說七月七了,牛郎織女該相會了。我們忙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痛,他卻在“橋”上走來走去,拍手笑道:“這下可好了,天上人間,一般模樣。”
笑着笑着,忽然停了,望着窗外喃喃道:“隻是不知……晴雯在天上,能不能看見。”
屋裏頓時靜下來。我忙岔開話頭:“二爺餓不餓?廚房新做了蓮子羹。”
他搖搖頭,索然無味地下了“橋”,再不提這話。
又一日,外頭傳來消息:薛大爺娶親了。娶的是夏家的小姐,聽說十分俊俏,略通文翰。寶玉聽了,眼睛一亮,恨不得立時過去瞧瞧。可身子還沒養足百日,哪裏出得去?隻得在屋裏踱來踱去,像隻困獸。
我瞧他那模樣,心裏暗歎:二爺這性子,哪裏關得住?可太太的話,誰又敢違拗?
再過些時,迎春姑娘出閣的消息也傳來了。寶玉聽了,怔了半晌,才低聲道:“二姐姐……也走了。”
他說得平靜,可我知道,心裏定是翻江倒海。姊妹們一處長大的情分,從今往後,縱得相逢,也再不是從前光景了。
那日後,他越發胡鬧起來。今日拆了屏風做戰船,明日扯了帳子當旗幟,把怡紅院攪得天翻地覆。我們這些丫鬟,也跟着他瘋——反正出不去,橫豎是鬧,不如鬧個痛快。
隻苦了我,既要陪着他鬧,又要防着鬧過頭。夜裏等他睡了,還得悄悄收拾殘局,把扯壞的、打碎的,能補的補,能藏的藏。麝月笑我:“襲人姐姐這是何苦?橫豎二爺高興就好。”
我搖頭:“二爺高興是一時,太太知道了,咱們都沒好果子吃。”
這話不是吓唬人。王夫人雖疼寶玉,可規矩擺在那裏。若知道我們縱着寶玉這般胡鬧,少不得一頓責罰。
如此鬧了兩個月,眼看到了百日之期。寶玉身子大好,臉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活泛了。隻是那股憋悶勁兒還沒散,成日念叨:“什麽時候才能出去?”
我哄他:“快了快了,再忍幾日。”
其實我心裏也盼着他出去——出去了,見見人,散散心,總比關在屋裏強。可又怕他出去後,見了空蕩蕩的園子,觸景生情,又惹傷心。
正想着,外頭傳來消息:薛家那位新奶奶,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話是秋紋從廚房聽來的。她說,夏家小姐過門後,架子擺得十足,對下人非打即罵,連香菱那樣好性兒的人,都挨過她的訓斥。
“聽說有一回,”秋紋壓低聲音,“爲了一碗茶燙了點兒,就把送茶的小丫頭打得滿臉開花。薛大爺竟也不管。”
我聽了,心裏一沉。香菱那孩子,我是知道的,最是溫順懂事。若連她都受委屈,旁人更不必說了。
“寶姑娘呢?”我問,“就不管管?”
秋紋搖頭:“寶姑娘自打搬出去,就少見回來。聽說在家裏也不大管事,成日隻在屋裏做針線、看書。”
我默然。寶姑娘那樣聰明的人,怎會不知家中的事?不管,怕是沒法管——新婦剛過門,做小姑子的,怎好插手兄嫂房裏的事?
正說着,寶玉從裏間出來,聽見我們說話,問:“說什麽呢?”
我忙笑道:“說薛大爺娶親的事呢。二爺不是一直想見見新嫂子?”
寶玉眼睛一亮:“是啊!百日之期一到,我頭一個就去薛大哥那兒!”
他說得興奮,我卻暗自擔憂。那位夏家小姐,若真如傳聞那般,寶玉去了,隻怕……要生事端。
可這話不能說。隻能盼着,傳聞有誇大,或許新奶奶隻是年輕氣盛,日子久了便好了。
然而接下來的事,證明我的擔憂不是多餘。
香菱漸漸不來園子裏了。偶有一兩次遇見,也是匆匆來去,眉眼間帶着愁容。我問她怎麽了,她隻搖頭,不肯多說。
有一回,在沁芳亭邊碰見她,她正望着池水出神。我叫她,她回過頭,眼圈是紅的。
“香菱?”我輕聲問,“可是受了委屈?”
她搖頭,勉強笑笑:“沒什麽。襲人姐姐,我……我往後怕是不能常來了。”
“爲什麽?”
她咬了咬唇,聲音很低:“新奶奶……不喜歡我們這些舊人。”頓了頓,“寶姑娘讓我少往園子裏跑,免得……惹是非。”
我聽了,心裏像堵了塊石頭。香菱這樣好的一個人,竟也要受這般委屈。
“那你……”我不知該說什麽。
“我沒事,”她擠出一絲笑,“橫豎是在自己家裏,能怎樣呢?”說罷,福了福,“襲人姐姐保重。”
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我站在亭邊,久久沒動。
秋風漸涼,池水起了皺紋。幾片落葉飄在水上,打着旋兒,慢慢沉下去。
這園子,真是一日比一日冷清了。
晴雯走了,芳官走了,寶姑娘搬走了,迎春出嫁了,如今連香菱……也少來了。
剩下的人,還能聚幾日?
我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路過那株海棠時,我停了腳步。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幹指向天空,像在祈求什麽,又像在控訴什麽。
枯死的半邊,黑得觸目驚心。
活着的半邊……也快撐不住了罷。
我伸手摸了摸樹幹,粗糙的樹皮硌着掌心。
忽然想起晴雯鉸指甲那日,也是這樣粗糙的剪刀,也是這樣決絕的神情。
物是人非。
不,物也非了。
人散了,物也舊了。
連這園子,也不再是當年的園子。
我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秋風吹過,揚起一地落葉。
沙沙的響。
像在唱一首挽歌。
爲走了的人。
爲将走的人。
也爲……這再也回不去的,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