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潇湘館回來,寶玉一直悶悶的。坐在書案前,書也不看,茶也不喝,隻盯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秋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看着他那個樣子,心裏揪着疼,卻不知該如何勸。
午後,我正收拾針線筐,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接着是麝月的聲音:“香菱姐姐來了?”
我起身走到門邊,見香菱正從穿堂那頭過來,穿着一件水紅绫子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卻帶着匆忙的神色。
“襲人姐姐,”她見了我,福了福,“寶二爺在麽?”
“在屋裏。”我側身讓她進來,“香菱姐姐怎麽得空來?”
“有事找二爺說一聲。”她說着,腳步卻不停,徑直進了屋。
我跟進去,見寶玉已擡起頭,見是香菱,勉強笑了笑:“你怎麽來了?”
香菱行了禮,笑道:“原是有件事要告訴二爺,隻是這會兒不得空細說。等找着琏二奶奶,說完了正經事再來。”
寶玉一怔:“什麽正經事,這麽忙?”
“你哥哥娶嫂子的事,”香菱臉上泛起紅暈,聲音卻透着歡喜,“所以要緊。”
屋裏靜了一瞬。我站在門邊,看着香菱那張年輕的臉——她笑得那樣真誠,那樣歡喜,仿佛薛蟠娶親是件天大的喜事。可我知道不是這樣。薛大傻子那個性子,娶了親又如何?不過是添一個人受罪罷了。
寶玉顯然也想到了這層,眉頭皺了皺:“正是說的到底是那一家的?隻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說張家的好,明兒又要李家的,後兒又議論王家的。”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不滿,“這些人家的女兒他也不知道造了什麽罪了,叫人家好端端的議論。”
這話說得直。香菱聽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還是道:“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
“定了誰家的?”寶玉問。
香菱的聲音又歡快起來:“因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和我們是同在戶部挂名行商,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她頓了頓,“合長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
桂花夏家?我心頭一動。這名字倒是别緻。
寶玉顯然也被這名字吸引了,笑問道:“如何又稱爲‘桂花夏家’?”
“本姓夏,非常的富貴。”香菱說得眉飛色舞,“其馀田地不用說,單有幾十頃地獨種桂花。凡這長安城裏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連宮裏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個混号。”
她說着,忽然歎了口氣:“如今太爺也沒了,隻有老奶奶帶着一個親生的姑娘過活,也并沒有哥兒兄弟,可惜他竟一門盡絕了。”
這話裏帶着惋惜。我在一旁聽着,心裏卻想:絕後不絕後,與外人何幹?倒是那夏家的姑娘,嫁給薛大傻子,才真真是可惜了。
寶玉顯然也這麽想,忙道:“咱們也别管他絕後不絕後,隻是這姑娘可好?你們大爺怎麽就中意了?”
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她臉又紅了紅,“當年又是通家來往,從小兒都一處厮混過。叙親是姑舅兄妹,又沒嫌疑。雖離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沒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勝。又令他兄妹相見。”
她頓了頓,眼中閃着光:“誰知這姑娘,出落得花朵似的了,在家裏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一心相準了。連當鋪裏老朝奉夥計們一群人,蹧擾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
她說得這樣詳細,這樣歡喜。我看着她那張年輕的臉,心裏卻一陣陣發涼。薛蟠是什麽樣的人,别人不知道,香菱難道還不知道?那樣一個姑娘,嫁過來,能有幾天好日子過?
“我們奶奶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香菱繼續道,聲音裏滿是喜悅,“且又門當戶對,也依了。和這裏姨太太鳳姑娘商議了,打發人去一說就成了。隻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
她說着,看向寶玉,眼中帶着期待:“我也巴不得早些過來,又添一個作詩的人了。”
這話說得天真。我暗暗歎了口氣。添一個作詩的人?隻怕添的是是非。
寶玉沉默了很久。久到香菱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冷:“雖如此說,但隻我倒替你擔心慮後呢。”
屋裏一下子靜了。
香菱的臉“唰”地白了。她盯着寶玉,眼中滿是震驚,還有……受傷。
“這話是什麽話?”她聲音發顫,卻強撐着正色道,“素日咱們都是厮擡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來,是什麽意思!”
她說着,眼圈紅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
這話說得重。我在一旁聽着,心裏一緊。香菱性子溫順,從不與人争執。今日這樣,是真傷了心了。
寶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沒說出來。隻是别過臉,不再看她。
香菱站在原地,看着寶玉那個側影,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門邊時,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徑直出去了。
屋裏又靜下來。隻有更漏的聲音,滴滴答答,一聲聲,像是在數着時辰。
我站在門邊,看着香菱那個背影消失在穿堂那頭,心裏像堵了團棉花。二爺這話說得直,可未必不對。薛蟠娶親,香菱往後……怕是要更難了。
“襲人。”寶玉忽然開口。
我忙走過去:“二爺。”
“我……”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我說錯了麽?”
我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眼中深深的擔憂,輕輕搖了搖頭:“二爺是爲香菱好。”
“可她不懂。”他苦笑,“她以爲我是咒她。”
“她會懂的。”我說,卻知道這話說得心虛。懂?什麽時候懂?等吃了苦頭,受了委屈,才會懂。可那時,已經晚了。
寶玉長長歎了口氣,又望向窗外。窗外那株海棠在秋風中瑟瑟的,葉子又落了幾片。
“桂花夏家……”他喃喃道,“倒是好名字。可惜了……”
可惜什麽?可惜那夏家的姑娘?可惜那一門的富貴?還是可惜……這樁注定不會好的姻緣?
我沒問。隻默默站着,陪着他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