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的消息傳來時,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雪下得急,紛紛揚揚,不過半日工夫,就把整個京城裹成了素白。可這素白底下,藏着的卻是血淋淋的黑。
消息是蔣府看門的老頭從街上聽來的。他慌慌張張跑進來,鞋上的雪在青磚地上化成一灘泥水,也顧不上擦,隻喘着氣道:“少奶奶……不好了……榮國府……被抄了!”
我正在給蔣玉菡喂藥,手一抖,藥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像幹涸的血。
“你說什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千真萬确!”老頭急道,“官兵把府邸圍了,裏頭的人一個不許出。聽說……聽說聖旨都下了,大老爺、二老爺……全都下了獄!”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蔣玉菡在榻上劇烈地咳嗽起來,我忙過去替他拍背,手卻抖得厲害。
“襲人……”他抓住我的手,那手冰涼刺骨,“你去……去看看……”
我搖頭,眼淚掉下來:“我不能去……官兵圍着,進不去……”
“想辦法……”他喘着氣,“總要……總要有人知道裏頭的情形……”
正說着,外頭忽然傳來拍門聲,又急又重。老頭去開門,不多時領進一個人來——是劉姥姥。她渾身是雪,臉凍得發紫,一見我就跪下了,老淚縱橫:“姑娘……姑娘救命啊!”
我忙扶她起來:“姥姥快起來,怎麽了?”
“巧姐……巧姐不見了!”她哭道,“府裏亂成一團,官兵闖進來,見人就抓,見東西就搶。我趁亂帶着巧姐跑,可人太多,一轉眼……一轉眼孩子就不見了!”
我心裏一沉。巧姐是鳳姐唯一的女兒,今年才五歲。鳳姐……我忽然想起她。那樣要強的一個人,如今在牢裏,不知怎樣了。
“姥姥别急,”我勉強鎮定,“您先在這兒歇着,我想法子打聽。”
安頓好劉姥姥,我拿出最後一點體己銀子,托老頭去衙門打聽。他去了大半日,黃昏時分才回來,臉色灰敗。
“少奶奶……打聽來了。”他聲音發顫,“王家……王家也倒了。琏二奶奶在牢裏……沒熬過去,昨兒夜裏……沒了。”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盆裏火星爆開的噼啪聲,一聲聲,像心碎的聲音。
鳳姐……死了?
那個曾經在榮國府呼風喚雨,精明強幹,連男人都忌憚三分的琏二奶奶,就這麽……死在了牢裏?
我想起那年她協理甯國府,威風八面;想起她在園子裏說笑話,逗得老太太前仰後合;想起她病中還不忘攬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可眼睛還是亮的……
可如今,那雙眼睛,永遠閉上了。
“怎麽……怎麽死的?”我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頭搖頭:“說是病死的。牢裏陰冷,她又本就病着……”他沒說完,可我們都懂了。那樣的地方,那樣的人,哪裏還有活路?
“其他人呢?”蔣玉菡問。
“老爺們都在刑部大牢。女眷……老太太、太太們還好,暫時關在府裏。姑娘們……”他頓了頓,“四姑娘前兒出了閣,嫁到南邊去了,倒是躲過一劫。”
惜春出嫁了?我怔了怔。是了,她本就說要出家,如今嫁人,怕也是爲了避禍。可嫁到南邊……那麽遠,這一生,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老頭猶豫了一下,“栊翠庵的妙玉師父……也遭了難。”
“妙玉?”我一驚,“她怎麽了?”
“官兵抄家時,闖進了栊翠庵。”老頭壓低聲音,“那些兵痞……見妙玉師父生得好,就……就……”他沒說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我跌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妙玉……那個孤高得像雪中梅,潔淨得像雲中月的人,竟遭了這樣的玷污?
“後來呢?”蔣玉菡問。
“後來……聽說她瘋了。”老頭歎氣,“從庵裏跑出來,不知去向。有人……有人在城西的窯子裏見過她,說是……說是挂牌接客了。”
窯子?接客?
我胃裏一陣翻湧,幾乎要吐出來。妙玉……那個連劉姥姥用過的杯子都要扔掉的妙玉,那個說“俗人”時眼角都不擡的妙玉,竟淪落到了窯子裏?
這世道……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
那一夜,我徹夜未眠。坐在窗前,看着外頭的雪。雪還在下,下得很靜,很密,像是要把所有的肮髒、所有的罪惡都掩蓋。可我知道,掩蓋不住的。那些血,那些淚,那些屈辱,那些死亡,都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第二天,我決定去看看。蔣玉菡不讓,說我去了也是送死。可我還是去了——不去這一趟,我餘生難安。
榮國府外果然圍着官兵,刀槍明亮,在雪光裏閃着寒光。大門上貼着封條,朱紅的封條在素白的雪裏,刺眼得像一道傷口。我遠遠站着,不敢靠近,隻是望着。
曾經車馬喧阗的榮甯街,如今空無一人。隻有雪,靜靜地下,落在曾經輝煌的匾額上,落在曾經熱鬧的石獅子上,落在曾經進出無數達官貴人的台階上。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正要離開,忽然看見角門開了條縫,一個婆子探出頭來,是周瑞家的。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随即拼命招手。
我四下看看,見官兵沒注意,忙跑過去。
“襲人……”周瑞家的抓住我的手,眼淚掉下來,“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我壓低聲音,“裏頭……怎麽樣了?”
她搖頭,聲音哽咽:“老太太病着,不知道外頭的事。太太……太太一夜白了頭。寶二奶奶守着二爺,二爺還是那樣,不哭不笑,不說話……”她頓了頓,“林姑娘……林姑娘前日沒了。”
我又是一震:“林姑娘?哪個林姑娘?”
“還有哪個?”周瑞家的抹淚,“北靜王府的那個。說是病死的,可誰不知道……是心死了。”
黛玉……死了?
那個會葬花、會作詩、會爲了一句“放心”哭一夜的黛玉,死了?
我想起她離開那日,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向花轎。那時我以爲她隻是心死,卻不知……連命也沒留住。
“怎麽……怎麽死的?”我問,聲音發顫。
“不知道。”周瑞家的搖頭,“北靜王府報喪,隻說急病。可前兒有從王府出來的婆子說……說林姑娘自打進府就沒笑過,後來病重,王爺也不請太醫,就那麽……就那麽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