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無邊無際的潮水,将池騁徹底淹沒。
沒有疼痛,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時間的概念,他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在混沌中漂浮,意識模糊得抓不住任何東西。直到一道微弱的光刺破黑暗,他下意識地朝着光的方向飄去,耳邊漸漸響起了細碎的聲音。
是雨聲,夾雜着一個有點熟悉的、帶着點抱怨的男聲。
“池騁,你是不是有病啊?這麽大雨,非要拉我出來散步,想凍死我啊?”
池騁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還在東京那條小巷裏,雨絲冰涼地打在臉上,身上的傷口不知何時消失了,隻有熟悉的雪松香萦繞在鼻尖。而他面前,站着一個穿着單薄衛衣的少年,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嘴角撇着,一臉不情願,卻還是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分享着他傘下的空間。
是吳所謂。
池騁愣住了。他記得,這是他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他借口熟悉環境,硬拉着吳所謂出來淋雨散步。那時候的吳所謂,對他還帶着滿滿的戒備和嫌棄,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柔軟的一面。
“冷?”他聽見自己問,聲音低沉,帶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吳所謂白了他一眼:“廢話!你穿得跟個粽子似的,當然不冷。我就一件衛衣,都快濕透了。”
池騁沉默了一下,擡手,将傘完全傾向吳所謂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瞬間被雨水打濕,冰涼刺骨,可他卻覺得心裏暖暖的。他看着吳所謂的側臉,雨水順着他的下颌線滑落,滴在鎖骨上,像一顆晶瑩的淚。
他忽然想伸手,替他擦掉那滴水,手指擡起,卻發現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不再是雨巷,而是安全屋的卧室。吳所謂蜷縮在沙發上,已經睡着了,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而他的手腕上,纏着一條小小的銀環蛇,正是“小醋包”。小醋包安安靜靜地趴着,沒有絲毫攻擊性,反而像是在給吳所謂取暖。
池騁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吳所謂的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未幹的淚痕。他知道,吳所謂又在想以前的事了,想那個劈腿的前女友,想他破碎的家庭。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走過去,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人,以後有他在,不會再讓他受委屈,不會再讓他流淚。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怎麽也邁不動。
他隻能站在原地,看着吳所謂在夢裏皺緊眉頭,看着他小聲地呢喃:“無所謂……都無所謂……”
池騁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知道,吳所謂的“無所謂”,從來都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一種自我保護,是怕再次受到傷害的僞裝。
就在這時,眼前的景象又變了。
是“夜琉璃”會所的安全通道,應急燈的紅光刺眼。他渾身是血,靠在牆上,看着姜小帥焦急地抱着他,哭紅了眼睛。而不遠處,吳所謂正帶着人沖過來,眼神裏滿是憤怒和擔憂,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
“池騁!你怎麽樣?别吓我!”吳所謂的聲音帶着哭腔,沖破了混沌,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裏。
池騁想開口,想告訴他自己沒事,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吳所謂跑到他面前,看着他伸出手,想要觸碰他,卻又怕弄疼他。
“别死。”吳所謂的聲音哽咽着,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我還沒原諒你……你不準死……”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籠罩在池騁意識裏的混沌。他猛地想起來,他不能死,他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承諾要兌現,還有……一個人在等他。
他要活下去,要醒過來,要親口告訴吳所謂,他不會死,他會一直陪着他。
意識開始回籠,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不再是夢裏的雨聲和哭聲,而是儀器運轉的“滴滴”聲,還有一個溫柔的男聲在說話。
“……脈搏越來越穩定了,各項指标也在恢複,應該很快就能醒了……”是姜小帥的聲音。
還有一個沙啞的、帶着疲憊的聲音,帶着點焦慮,卻又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真的嗎?他真的快醒了?”是吳所謂。
池騁的手指動了動,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正緊緊握着他的手,那溫度透過皮膚,傳遞到他的心裏,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他想睜開眼,想看看那雙總是帶着嫌棄和抱怨,卻在關鍵時刻充滿擔憂和溫柔的眼睛。他用盡全力,一點點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線湧入視線,他費力地聚焦,終于看到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吳所謂就坐在他的病床邊,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看起來疲憊不堪,卻依舊死死地盯着他,眼神裏充滿了驚喜和難以置信。
“池騁?”吳所謂試探着喊了一聲,聲音顫抖着,“你醒了?”
池騁看着他,嘴角艱難地扯出一抹淺淺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吳所謂的耳朵裏:
“我……沒死……”
“還能……跟你……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