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混着儀器規律的滴答聲,織成一張溫和的網。姜小帥剛給池騁換完最後一瓶點滴,正低頭整理醫療廢物,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着沙啞的說話聲。
他猛地回頭,撞進吳所謂驚喜得發亮的眼神裏,順着視線看去——病床上的池騁,竟真的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曾銳利如刀、深邃如夜,此刻蒙着一層剛睡醒的霧氣,卻精準地落在吳所謂臉上,帶着點劫後餘生的虛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你醒了!”姜小帥快步走過去,指尖先探上池騁的頸動脈,又翻看他的眼睑,動作熟練又急切,“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疼?頭暈不暈?”
池騁沒看他,視線還黏在吳所謂臉上,嘴唇動了動,隻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還能……跟你算賬。”
吳所謂鼻子一酸,剛要開口,眼淚就先湧了上來,他别過臉抹了一把,梗着嗓子道:“算個屁!你先好好活着再說!”
姜小帥在旁邊看得又氣又笑,拍了拍吳所謂的肩膀:“行了,别光顧着哭,我去叫醫生過來檢查。你在這看着他,别讓他亂動,也别跟他說太多話,他剛醒,需要靜養。”
吳所謂連連點頭,眼睛卻沒離開池騁的臉,那模樣,活像怕人跑了似的。
姜小帥搖了搖頭,轉身走出病房。剛關上門,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擡手按了按自己還在隐隐作痛的胳膊——那是昨天在安全通道被保镖打的,不算嚴重,卻總在擡手時提醒他,那場驚心動魄的營救,不是一場夢。
他是真的讨厭池騁。
讨厭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讨厭他一出場就帶着刀光劍影的危險,讨厭他把自己和吳所謂卷入這場本與他們無關的黑幫紛争裏。如果不是池騁,他現在應該在國内,守着自己的181s診所,看診、開藥、聽病人家長裏短,過着平淡又安穩的日子,而不是在異國他鄉的醫院裏,每天對着滿身傷痕的病人,提心吊膽。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他擔心池騁。
擔心他在“夜琉璃”會所裏寡不敵衆,擔心他流血過多撐不下去,擔心他就那樣閉上眼,再也醒不過來。昨天守在手術室外面,看着紅燈一直亮着,他心裏那種焦躁又恐慌的情緒,比自己被郭晨宇抓住時還要強烈。
他甚至偷偷想過,如果池騁真的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跟吳所謂交代。那個嘴上說着讨厭池騁,卻在病床前守了十幾個小時、絮絮叨叨跟一個昏迷的人算賬的家夥,心裏早就把池騁當成了重要的人吧。
“在想什麽?”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姜小帥吓了一跳,回頭看見汪朕站在不遠處,手裏提着一個保溫桶,不知來了多久。
“汪先生?”姜小帥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
汪朕走近,目光落在病房門上,語氣平淡:“來看池騁。汪碩不放心,讓我帶點清淡的粥過來。”
他頓了頓,又看向姜小帥,眼神裏帶着幾分探究:“看你臉色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就是有點累。”姜小帥搖搖頭,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池騁剛醒,醫生應該很快就來了,你先進去吧。”
汪朕沒動,反而遞過保溫桶:“你先吃點吧。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你,就一直站在這裏,應該還沒吃東西。”
姜小帥愣了一下,看着那個印着素雅花紋的保溫桶,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他打開保溫桶,裏面是一碗小米粥,還冒着熱氣,飄着淡淡的香氣。大概是餓壞了,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汪朕就站在旁邊,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着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倒少了幾分平時的疏離感。
“其實,你不用太擔心。”汪朕忽然開口,“池騁的命,比我們想象中要硬得多。他從小就在刀光劍影裏長大,比這更重的傷都受過,都挺過來了。”
姜小帥握着勺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他:“汪先生,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們是發小,又是家族世交,自然了解。”汪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他看起來冷漠又狠厲,其實比誰都要固執。認定的人,認定的事,就算拼了命,也會守住。”
姜小帥低下頭,看着碗裏的小米粥,沒說話。
他想起昨天在安全通道裏,池騁明明已經體力不支,卻還是死死護着他,後背挨了一棍也不吭聲;想起他昏迷前,還在叮囑自己“别擔心”;想起他剛醒過來,第一句話不是關心自己的傷勢,而是跟吳所謂“算賬”。
這個男人,确實很固執。固執得讓人讨厭,卻又……讓人忍不住動容。
“我其實挺讨厭他的。”姜小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讨厭他把我們卷進這些危險裏,讨厭他總是一副什麽都能扛下來的樣子,讨厭他……爲了救我,把自己傷成這樣。”
汪朕挑了挑眉,沒說話,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可我又擔心他。”姜小帥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昨天他被擡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我真的以爲他不行了。我是醫生,見過太多生死離别,可那一刻,我竟然慌了,手都在抖。”
“我讨厭他,可我又不想他死。”
這句話說出口,心裏那股憋了很久的情緒,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瞬間消散了不少。姜小帥擡起頭,看着汪朕,眼神裏帶着點茫然:“汪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很矛盾?”
汪朕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不矛盾。人都是這樣,對自己在意的人,總是又愛又恨。你讨厭他帶來的危險,卻又擔心他的安危,這說明,你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了。”
自己人……
姜小帥心裏一動,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中了。
是啊,從池騁把應急徽章交給自己的那一刻起,從他義無反顧地沖進“夜琉璃”救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自己人了。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是醫生帶着護士過來了。姜小帥收起情緒,把保溫桶蓋好,遞給汪朕:“謝謝汪先生的粥,我先進去了。”
汪朕接過保溫桶,點了點頭:“去吧。有什麽事,随時可以找我。”
姜小帥走進病房時,醫生正在給池騁做檢查,吳所謂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看到他進來,吳所謂偷偷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姜小帥走過去,站在吳所謂身邊,看着醫生給池騁量血壓、聽心跳,看着池騁乖乖配合,不像平時那樣渾身帶刺的樣子,心裏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醫生檢查完,笑着說:“恢複得比預想中要好得多,隻要好好靜養,按時換藥,很快就能出院了。不過要注意,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做劇烈運動。”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吳所謂連忙道謝,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醫生和護士走後,病房裏又恢複了安靜。吳所謂拉着池騁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着話,從早餐吃了什麽,到窗外的櫻花開了幾朵,絮絮叨叨,卻一點都不覺得煩。
姜小帥看着他們,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容。他走到病床另一邊,拿起旁邊的病曆本,認真地記錄着什麽,忽然聽見池騁的聲音傳來,依舊沙啞,卻帶着點認真:“姜小帥。”
姜小帥擡頭,對上池騁的視線。
“謝謝你。”池騁看着他,眼神真誠,“昨天,辛苦你了。”
姜小帥愣了一下,随即翻了個白眼,恢複了平時的樣子:“謝什麽謝,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本職工作。再說了,要不是因爲你,我也不會被卷進這些破事裏,你這算是欠我的,以後得好好還。”
池騁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是冰雪初融,帶着點暖意:“好,我還。”
姜小帥别過臉,假裝整理東西,耳根卻悄悄紅了。
他還是很讨厭池騁,讨厭他帶來的麻煩,讨厭他身上的危險。可他也知道,這份讨厭裏,已經多了幾分擔心,多了幾分在意。
以後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更多的危險和麻煩,但隻要他們都好好的,隻要吳所謂能開心,好像……也沒那麽可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池騁,又看了一眼守在旁邊的吳所謂,心裏默默想:池騁,你可得好好活着。你要是敢再出事,我可不會再這麽擔心你了。
當然,這句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