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羨大怒：“你什麽意思！”

她必然知道陳沅在說什麽，但她顯然不能接受。

如果辛羨是個單純的嫌貧愛富的人，那麽陳沅覺得她或許也不用費這個力氣勸說辛羨，可辛羨顯然不是。

辛羨固然看不起比她窮困的人，但她也同樣看不起比她富貴的人。準确地來說，這世上所有不如她的和有可能威脅到她的，都會被她厭憎。

陳沅現在得她青眼，固然有在漢中郡救了她一次的緣故，但其中更深的原因，還是出在陳沅的身份上。

陳沅的母親是巫師，父親是捉妖師，她的出身雖然離富貴很遠，但也還算特殊，并不是常見的貧苦人家，于是在出身這件事上，她首先不會讓辛羨覺得太拿不出手，其次也絕對威脅不到辛羨。

其次，陳沅個人本領很強，隻要别和窦洵這種怪物對比，她不僅在凡人中絕對出類拔萃，便是在妖面前也是個不可小觑的戰力。于是在個人能力上，她也處于一個不僅能讓辛羨賞識、還能反過來利好辛羨的位置。

辛羨很聰明，能讓她垂青的人，勢必既不會讓她丢臉，又不會威脅到她的地位，并且還能實實在在地給她帶來好處。陳沅就完美符合這些要求。

可世上滿足這些要求的人，未免也太少了。如果辛羨對所有無法滿足她要求的人都冷眼以待，那無論她們幾個同伴多麽包容她，她都是不可能跟她們同舟共濟的。

即使她們之間暫時不會爆發什麽矛盾，可每一次共度難關都會平白産生許多風險。這也就是衛桓一開始不同意辛羨加入的原因。

辛羨之前還忍一忍，也确實忍住了，可現在或許是時間長了，也或許是她覺得自己已經跟她們打成一片，輕易不可能被放棄，所以開始不加掩飾。

陳沅覺得醜話還是說在前面好。

“你隻需要做到一件事就可以了：把除你以外其他沒有冒犯過你的人，都當個人看。就這麽簡單，如果你做不到，也沒關系，隻是咱們沒法同路。”

陳沅說完就要走，辛羨氣沖沖地跟上：“你走什麽走！我又沒說不改！……”

今晚的時間很長，她們的談話隻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而更多的時間，她們要用來狩獵狐妖。

“我們有窦洵，還有陳沅，直接把狐妖殺掉不就可以了？幹嘛要搞得這麽麻煩。”

看着在屋内布置的夥伴，辛羨大惑不解。

窦洵道：“沒這麽容易啦，狐狸這種東西跑到山裏就很難找出來了，殺都殺不幹淨，所以我們得找到它們的老巢。”

爲了把狐妖們一鍋端，窦洵得陪它們好好玩玩了。她興緻盎然。

此地狐妖雖妖力不強，但跟凡人比起來，畢竟還是危險一點，因此衛桓和薄望首要的任務是隐藏自己。既不要被狐妖發現并警惕，也不要被狐妖傷到。

本來陳沅是想讓他們幾個沒有自保之力的去别的地方留宿，但一來現在葭萌人人自危，外鄉人輕易找不到留宿的地方，二來這地方狐妖太多了，分散行動不是最安全的做法。

那幹脆就呆在一起好了。

陳沅往衛桓、薄望和辛羨身上畫了隐匿氣息的符紋，而後自己爬上了屋頂。她動作幾乎無聲，上了屋頂後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但同伴們都知道她就藏在屋頂上。

窦洵坐鎮屋内，好奇地東張西望。衛桓緊張得不得了。

入夜了。這家的母親和小女兒維持平時的作息，開始輪流睡覺，上半夜是小女兒守夜。她握着刀坐在姐姐身邊。

月亮一點點升起來，出現在窗前，又移上去，風吹着無葉枯枝輕輕晃動。

大女兒還是屍體一般躺在卧榻上，雙眼半睜，既不睡，也不出聲，隻有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她還活着。

時間一點點過去。

狐妖，并不是每天都回來。它如鬼魅一般悄然而至，防不勝防。所以，她們今晚有可能會等空。而她們也确實做好了在這兒多耗幾天的準備。

是小女兒算了狐妖沒有出現的日子以後，說今晚狐妖很可能會來。她們決定相信這個孩子的判斷。

前半夜，狐妖沒有出現，小女孩躺了下去，把刀交給母親，但她的雙眼依然在黑暗中睜着。今晚太特殊了，或許侵擾她們多時的狐妖今晚就會被消滅，再強烈的困倦也無法說服她在此時入睡。

希望這次的捉妖術士不是騙子……如果狐妖不能被消滅或驅逐，那麽她們每晚都要在這種防備狐妖侵擾的不安中交替入睡，她和母親早晚也會被逼瘋。無論是全家一起走上死路，還是放棄姐姐，她都無法接受。

小女孩甯願相信窦洵她們。至少，她們沒有收錢。她相信她們和之前那些江湖騙子是不一樣的……

她腦中混亂地想着這些事，起初強烈的警惕和興奮都漸漸被削弱，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隻是強撐着不睡。

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徹夜不睡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後半夜格外的冷，小女孩強撐着不睡，但被窩卻越來越涼了，姐姐還是一動不動的。小女孩本能般地卷了一下被子……

就是這一瞬間，房頂上傳來了一個細微的聲音：笃、笃、笃。

正好響了三下。

小女孩陡然之間清醒了，連帶她身邊的母親身體也猛地緊繃起來！

這是陳沅用手指敲擊房頂的聲音，代表她看見狐妖了。

小女孩想坐起來，硬生生忍住了，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毫無異常。

過了一會兒，悄無聲息的，窗前晃過一抹黑影。卧榻上，大女兒耷拉着的眼皮努力擡了一下，又沉沉地壓了下去。

一隻手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隙。窗戶是被密封過又壓了石頭的，那隻手把它推開一條縫，然後又用力地一推，石頭稀裏嘩啦滾下來，一團人那麽大的黑影撞了進來，沖向卧榻！

小女孩立刻爬起來趴到姐姐身上！

那黑影就是狐妖。它正要像過去無數次一樣無視母親和小女兒的威脅，撲到大女兒身上。

但當它即将碰到卧榻的時候，它的眼睛終于發現——

屋子裏，有其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