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洵跪坐在一旁濃重的陰影中,半張臉裸露在窗外灑入的月光之下,正微笑着看向它,擡起手:
“你好。”
狐妖的動作刹那間僵住了,它迅速意識到這是個陷阱。因爲在窦洵的身後,他還看見了整整三個人,兩男一女,而它竟然沒有發現。
但因爲這家人不依不饒的阻撓,它已經太久沒有采到元陰了,不僅道行沒有突破的機會,人形也快要維持不住。它今晚是報以極大決心而來的,必須采到元陰。
窦洵等人都施術隐匿了自己的氣息,是以狐妖僥幸以爲這夥人沒準隻是些精通奇技淫巧的凡人,不足爲慮。它隻稍微遲疑了一下,就繼續沖着大女兒撲了過去。
但它的手——那隻覆滿暗紅色毛發、比起人手顯然更像狐爪的手,卻按在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上。
窦洵将伸出的手稍微往上擡了擡,那層無形之力就把狐妖掀了個仰面朝天。
狐妖大驚失色。直到此刻它才确實地意識到自己絕對不是窦洵的對手,又恨又怒又怕,那張又像人又像狐的臉孔上扯出一個呲牙咧嘴的猙獰表情,而後一刻也不敢停留,迅速折身朝着窗戶撲了過去。
窦洵沒有阻攔。
狐妖從窗戶躍出,被捕獵的恐懼太強烈,它直接撞碎了窗子,碎木殘片四濺中它竄了出去,不敢松半口氣,四肢着地朝着山林的方向發足狂奔!
這時,屋頂上的陳沅戴上了射箭的扳指,拉開獵弓。
自從她和窦洵等人結識以來,遭遇的狀況多半近戰就能解決,她還一直沒機會用弓。
但作爲一個獵人,最拿手的當然不會是手無寸鐵的打鬥。
陳沅搭上箭,扳指的邊緣勾住弓弦,緩慢而穩定地将獵弓拉滿,弓和箭上的符紋流轉過淡淡的光澤。
陳沅瞄準狐妖的背影,勾住弓弦的扳指稍稍一移,嗖,弦放,箭出!
羽箭破空激射,狐妖似有所察,倉皇回頭,連飛箭的影子都還沒看清,就被這一箭狠狠射了個對穿!
羽箭從狐妖的後背射入,前胸穿出,如此大的力道,不算極遠的距離,照理來說可以直射穿出去,但羽箭一經穿透狐妖的身體,立刻便如生出無數爪子一般抓在了狐妖體内血肉中,既不射脫,也無法拔出。
狐妖發出一聲類人類獸的慘叫,整個身體被箭的力道帶得撲倒又滾了一圈,而後勉強地爬起來繼續跑,隻是動作顯然慢了很多,現在隻怕随便來個腿腳快的人就能攆上它。
狐妖都快絕望了。
但,沒有人追它。
陳沅射出一箭後,就坐在屋頂注視狐妖逃走,等狐妖逃離她的視野,陳沅跳下屋頂推開門,道:“可以追了。”
窦洵等人這才從屋内出來,跟陳沅一起追蹤過去。
狐妖中箭的位置留下一片噴濺血迹,再往前,就是驚慌失措的足迹,和點點濕血。
她們踏着血迹往前,不急不徐。
陳沅道:“它中我一箭,活不了多久,但這點時間應該也夠它逃回老巢了。”
陳沅的獵妖弓射出的箭,狐妖拔不下來,箭上又有追蹤符紋,她們連夜追去,勝算極大。
追蹤,是陳沅的強項,她一直走在前頭,一會兒看足迹,一會兒看血迹,一會兒看沿途斷枝,再時不時感應符紋校準方向,等進了山林,連其他獵人布置下的陷阱她也能迅速識别出來提醒同伴避開。于是剩下幾個人跟在她身後,這一路山簡直是連腦子也不用帶,隻消跟着陳沅走、記得聽陳沅指示就行。
就連窦洵都一直在興緻勃勃地東張西望,好像這黑黢黢荒秃秃的林子裏也有無限景緻。
山極深,走到最後辛羨和衛桓都有些體力不支,隻都咬着牙不吭聲。
衛桓心裏想的是:連辛羨都沒叫累,他怎麽能先叫累?
辛羨心裏想的是:連衛桓這個病秧子廢物都沒喊累,我怎麽能喊累?
于是這兩個體力最差、最不會走山路的人,居然彼此較着勁,硬生生跟上了……還好衛桓心疾沒犯。
好在,又過了一陣,陳沅就明确感知到了她射出去的那支箭在哪裏,于是不必再追蹤,給所有人都上了一道神行,再讓窦洵捎一道,便不必這兩個倔強的凡人累死累活地走了。狐妖巢穴,眨眼之間便到。
陳沅從樹叢裏拖出了已經死掉的狐妖,它身上還穿着陳沅的羽箭。
辛羨把火折子吹燃,往狐妖臉上一照,照見一張已滿現了狐相的臉。
如人頭一般大小的狐頭,耳朵已經是人的形狀,但一張長長的狐狸嘴伸了出來,張着,火光照亮它嘴中一排失去光澤的細小利齒,薄薄的狐舌從半張的狐嘴中耷拉出來。
辛羨以前很愛穿狐裘,見過最好的、活剝下來的狐狸皮毛,她原本還以爲狐妖的皮毛會有些不同,孰料狐妖身上的毛發,還不如她見過的最差的狐皮。或許是已經死了的原因,這狐妖身上的毛發都枯萎僵硬淩亂且毫無色澤,不少地方還被血污黏結成一簇一簇的。
辛羨被惡心得不輕,隻看了一眼就嫌惡地把火折子塞到了陳沅手裏。
陳沅檢查了一下狐妖的屍體。它确實已經化出了人形,隻是還沒有脫胎,身上狐狸的特征極多,下肢也短了些,腳闆也是平的,所以才會在危急情況下四肢着地奔跑。因爲像人一樣直立奔跑,它真的不适應。
“還不錯,至少尾巴已經化掉了,現在這樣還是中箭以後妖力退化的結果,原本應該還要更像人一點。倘若被它多得手幾次,隻怕這一身狐毛也能褪掉了。”陳沅如是點評。
能這麽近這麽仔細地觀察一具妖怪的屍體,顯然讓她很滿足。
辛羨覺得空氣裏都是狐狸的騷味和腥氣,皺着眉頭站到陳沅身後捂住口鼻:“你差不多得了。這箭你怎麽還不拔出來?”
依照辛羨的習慣,射出去的箭自是不必回收的,但她知道陳沅的德性,陳沅是跑再遠都會把箭撿回來的,但她此時竟遲遲沒有動手。
“現在還不能拔,”陳沅搖搖頭,“妖力聚體,還沒有死絕,此時拔箭,它有可能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