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不一定有九條命，但妖可能真的有兩條命。陳沅往箭上加了一道符紋，把狐妖屍體釘在原地。
狐妖倒斃半路，還沒有抵達巢穴，但必然很近了。窦洵四下看了一眼，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那裏狐妖的氣息最重。
很好，她們沒有碰到一隻狡猾又爲同伴着想的狐妖，它帶的路是對的。
一行人又跋涉了片刻，找到了狐妖聚居之處。當狐狸還是狐狸時，它們分散栖息，當它們精變，就變得像人一樣喜歡聚在一起。這當然安全，方便，但對獵人來說，也很方便。
她們找到了狐狸洞，而後除了窦洵以外的四個人都藏到了附近。
窦洵笑着拍拍陳沅的肩膀：“你今晚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于是陳沅剩下的任務，就是守好三個各有各的弱的同伴。
窦洵走進狐狸洞，殺掉今夜沒有外出的幾隻狐妖，把它們還很溫熱的屍體堆在一起，而後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等着其它狐妖回巢。
狐妖胴體堆壘起來的小山，暖和的，軟的，能讓雙腿伸展開，非常舒服。之後每回來一隻狐妖，窦洵這個溫暖的小王座就更高、更暖和一點兒。
她總能在那一堆狐妖屍體變冷之前，殺掉一批更新鮮的。
月亮降下去，太陽即将升起來，窦洵覺得自己殺了大概有二十多隻狐妖，很可能就是全部的。
天快亮了，外出的狐妖應該都已經回來，現在狐狸血的味道随風散得太遠，沒回來的狐妖大概也不會回來了。
這時躲在草叢裏的陳沅一拍腦袋：
“诶呀！忘了告訴她，要留活口了！”
大意了呀！她怎麽總是把窦洵當正常人看待？窦洵根本就不會想到要留活口這件事的呀！
她拍腦袋的時候正好窦洵也走出來了，那身白袍子在熹微晨光中泛着隐秘的色澤，竟然一點血都沒有沾上。她聽見了陳沅的話，笑道：“沒關系，應該還有幾隻逃掉了，逃掉的都是聰明的，聰明的知道的才最多。”
陳沅想了一下，從腰間拎起金鈴。
因爲有窦洵在，她先前幹脆就把金鈴封了起來，也少些動靜。現在她一将金鈴上隔絕妖氣的符紋抹去，金鈴就瘋狂震動起來，且九個鈴铛朝向四面八方，顯然，這裏還有不少活着的狐妖，逃到了山林各處。
這在陳沅的意料之中，但顯然也不是個好消息。狐妖進了山就難找，在找出它們泛濫成災的原因之前，葭萌随時有可能再次承受狐妖的襲擾。更何況，她們還想知道窦洵的肢體在不在這兒。
現在有狐妖跑了，于情于理，她們都得留下來，多花一些時間。
辛羨奇怪道：“何必這麽麻煩？你不是說被殺了的狐妖如果沒有法器鎮壓，也有可能再活過來嗎，挑一隻讓它活過來不就好了。”
陳沅摸了摸自己的頭，道：“狐妖如果是被我的獵妖弓殺掉，那确實還有重新聚精氣複蘇的可能，但被窦洵殺掉就沒這個可能了。”
窦洵動手，旁人不知道，陳沅是知道的。窦洵簡直比世上任何人都知道該怎樣殺生，被她殺掉的，無論是人還是妖，都沒可能死而複生了。
辛羨：“那不也還有一隻被你殺掉的嗎？”
陳沅想了想，道：“還是算了。這些狐妖用竊氣的方式化形，隻有它們死了，被它們竊取的人氣才會回到原主體内，那些受害的人才會慢慢恢複正常，包括被狐妖的術法傷害了神智的人，也會在狐妖死後清醒過來。現在大家應該正在爲自己的痊愈而開心，若是複蘇其中一隻，對那位受害者的打擊就未免太大了。”
陳沅的考慮不無道理，辛羨也不好說什麽，隻能道：“……那就等下次抓狐妖的時候再說吧，我們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窦洵伸手指了指狐狸洞的方向，還對辛羨笑：“要不要去挑幾張皮子？今年過年的時候你都沒有做新衣服。”
辛羨冷哼：“我才不要！惡心死了。”
一旁的薄望聽着渾身不舒服。他雖然不是狐狸，卻也是妖，聽窦洵和辛羨這樣聊天，他很有點兔死狐悲的傷感。
回去的路上，衛桓察覺薄望樣子不對，下了山便慢下來問他怎麽了。薄望看了看前頭的窦洵，生怕被她聽到，于是搖搖頭不講。
身爲妖類，難免會有這種感觸，但窦洵絲毫沒有。薄望在那一刻才真切地意識到窦洵跟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她既不像人，也不像妖，與其說是異類，不如說是孤類。
薄望曾經跟衛桓一樣，隐隐地覺得窦洵這樣的處境可憐。法力無邊、長生不死，多麽令人豔羨的特質，似乎足以抵消世上所有的不如意，而一旦當她要承受無邊無際的孤獨、處處難以容身的境遇，便連薄望也覺得她可憐。
可薄望現在不覺得窦洵可憐了，或者說，是他不允許自己覺得窦洵可憐了。
因爲他明白，孤獨對窦洵來說或許很痛苦，但這種痛苦是很小的……
至少和他這樣普通的小妖所要經曆的種種痛苦相比，它永遠是那麽輕微。
他可憐窦洵，就像乞丐可憐富豪，可笑得不行！偏偏衛桓還對窦洵很上心，唉，得找個機會，勸一勸他才行……薄望很苦惱地想。
當太陽升起時，葭萌縣百姓沉浸在得救了的不敢置信中，但這份喜悅并沒有平等地降臨在所有人頭上。
“不是說有術士把狐妖都收走了嗎？爲什麽我女兒還是……”
“那些術士在哪裏？她們不會走了吧？”
“狐妖有沒有被全殺掉？以後萬一狐妖又來了怎麽辦……”
葭萌縣一片沸騰，得救了的家庭即便沒有狂喜，也是長舒了一口氣，而那少部分沒有恢複的受害者，得到的是更深的絕望。
窦洵等人回到葭萌縣城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現在狐妖都被趕跑了，你還是這個樣子……你這輩子都沒指望了！”
“爲什麽隻有她們沒變回來？她們是不是已經變成妖怪了？”
“她們要是繼續留在這裏，會把狐妖引回來的！”
一群蒙着頭臉的女子，被百姓們推搡、拖拽着，帶離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