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聲音,一時有些複雜。
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哭,有人在驚魂未定地喟歎,有人在狂笑。
那些還沒有恢複的受害女子,有的是被自己家人掃地出門,推出去任由左鄰右舍處置,有的是被家人拼命保護,卻還是被闖進來的人群硬生生拖出家門。
窦洵有些困惑地看着這一幕。江水充漲般洶湧的情緒像無數張扭曲面孔圍繞在她周圍嘯叫,讓她一時間都有點分不清誰是誰了。
怎麽會這樣呢?她想,狐妖不是已經被殺掉很多了嗎?雖然跑掉了一小部分……但你們不是應該開心嗎?
被拖出來的受害人多半都在驚恐啜泣,少量的一些在哀求。窦洵困惑地注視着。其實她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爲什麽要哭呢?
妖怪也好,普通的飛禽走獸也罷,當它們遇到危險,通常隻有兩個反應:要麽拼命搏鬥,要麽拼命逃跑。
在很少很少的狀況中,某些脆弱的個體會失去一切反應能力,甚至是活活的吓死……
可沒有哪種妖怪或動物,會一直坐在地上哭泣。
或許是它們沒有流淚的能力……但能哭,沒有當場倒斃,就代表身體還有抗拒的能力,既然有,要麽就掙紮,要麽就逃跑吧。
可她們隻是坐在地上哭。
窦洵的感覺也開始混亂。
這時候,有一道尖銳高亢的聲音響起,因爲發出聲音的那個人太過激動,窦洵甚至沒有第一時間聽出來那是人在說話的聲音。
“我們也是被狐妖害的!憑什麽是我們去死!”
窦洵在分辨出聲音的方向之前,就已經分辨出了情緒的方向。那是如火焰般蓬勃起來的憤怒的味道。她朝着火焰的源頭看過去。
一個個子很小的年輕女子,她雙臂都被人拉扯着,頭臉上裹着的布松脫下來,露出一張已經跟狐狸很像的臉。在光天化日之下、衆目睽睽之中,對同類露出這樣一張面容,對凡人而言或許比赤身露體更加羞恥和痛苦。
但這個小個子的年輕女郎,正在同時經受這兩種羞辱。因爲窦洵看到她的衣服也被拉開了。
在一場顯然帶着惡意的糾纏中,她雙臂被人扯住,腰也被人抱住,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身上的衣服被全無必要地扯開了一半,露出她同樣覆蓋了狐毛的胸脯。她的身體依然是人的身體,隻是覆蓋了絨毛。窦洵從她身邊圍繞的人群中,分辨出了一些帶有嫌惡的興奮。
窦洵一邊爲自己看到了一個反應正常的人而感到新鮮,一邊又爲這情景感到加倍的困惑。
爲什麽人會對着一個自己厭惡的東西,爆發出濃烈的興奮?雖然好像她以前也見過幾次類似的情況,但至今還是沒法理解呢……
那同時裸露了異類面容和身體的年輕女郎還在跟抓着自己的人角力,但她沒有因裸露而驚慌失措。她那雙絨毛遮蓋下依然與人别無二緻的眼睛裏充滿了怒火。
“如果狐妖害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吃着百姓的稅糧還不管百姓死活的官老爺,你們今天敢一樣殺到官府裏把他們拖出來嗎?!你們不敢!你們一開始就不敢!”
“你們沒有本事抓到狐妖,又不敢對抗不作爲的官府,就用自己的親人姊妹出氣!你們是懦夫!懦夫!我就算真的變成了狐狸,我也永遠看你們不起!呸!”
她說到至爲激動之處,一口唾沫啐了出去!更多的怒火升騰起來!但讓窦洵不明白的是,被她激怒的那些人中,依然沒有受害者。
陳沅在窦洵身側歎氣道:“我們現在去幫忙,會不會自找麻煩?”
窦洵歪了歪頭:“且慢,我看見官府的人了。”
官兵排開人衆,朝亂狀的中心走來,一路呵斥開道。
辛羨輕蔑地嘁了一聲,道:“官府來了有個屁用,他們之前就不管事,難道現在就會管了?這是不敢縱着自己的地界上出現百姓因妖邪異說自相殘殺、損失人口、殺傷婦女的事發生,所以才來幹預一下。但我估計呀,他們也不會跟這些狐女站在一邊的。”
狐女,是這些受害人在當地的名字。
辛羨猜得一點也沒錯。百姓們想要燒死這些沒有恢複的受害人,當官兵介入以後,他們不得不悻悻地放開了她們。然而此時,葭萌的百姓和那些已經恢複了正常的受害人,卻奇異地站在了同一個陣營。
要麽,幹脆閉門不出,沉默不語。
要麽,就勾結在一起向官兵抗議,要求處死這些已經變成妖怪的狐女。
窦洵還記得,短短一天之前,情形還不是這樣的。
當時,葭萌百姓普遍都痛恨官府,認爲從衙門裏走出來的每個人手上都沾着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的血。
而那些今天恢複了、但昨天還渾身狐毛的受害人,也惴惴不安地怨恨着那些幸免于難卻排斥她們的同類。
短短一天……不,其實隻有一夜而已,幾個時辰而已,月亮升落一次而已,就天翻地覆地改變了。
窦洵感歎:“人,變得好快!”
和恒久的山川日月比起來,人的一生都很短暫,人的一切當然都變化得很快。
可這一夜之間的猛烈變化,也還是太快、太快了……
窦洵的聲音,既不算低,也不算高。
但此時官兵已經不耐煩地開始鎖铐狐女,圍觀百姓們都因此安靜了不少,雖然依舊嗡嗡雜雜的,卻沒有人高聲說話,窦洵的聲音便因此顯得突兀了。
不少人都朝着她的方向看了過來,而後便聽到一個怯怯的婦人聲音:“她、她們就是捉妖的大師……”
窦洵的目光在人群中盤摸了一陣,終于看到了,說話的正是昨日接待她們的那家母親。
她也在圍觀的人群之中,那想必,她的大女兒已經恢複得很好了。
官兵們面面相觑,而後都警惕地看向窦洵一行人,官兵中爲首的人狠狠搡了那婦人一把:“胡說八道什麽!什麽捉妖,什麽大師!”
窦洵目不轉睛地笑了笑,道:“是的,我們回來了。”
? ?大家冬至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