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跟其它任何感情一樣,沒有具體的形狀,它也不會因爲與哪個具體的人有關,就變得生動活潑。
呂益顯然比太皇太後本人還要在乎這所謂的“太皇太後對她的恩情”,這恩情究竟是什麽,窦洵不好形容,但她大概知道那包含了哪些事。
盡管“太皇太後”這四個字包含了無限的威嚴,時至今日依然令朝野上下銘記于心,并都不約而同地在提起它時想到同一個人。但太皇太後呂茵,也并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
關于呂茵,民間有衆多的傳說,青史上有各色的筆法,多半不是極緻的黑,就是絕對的白,偶有些渾濁的灰色,也都因充滿雜質而左右搖擺。但當年窦洵第一次見到呂茵的時候,想到的隻有兩個字:普通。
一個很普通的婦人。
那時候大漢才定國不久,皇後未立,作爲天子原配發妻,呂茵膝下已有子嗣,應是當之無愧的皇後,可她的丈夫、大漢的開國天子,似乎并不是這麽想的。
呂茵久居鄉野,聽人傳聞她丈夫已是皇帝,才風塵仆仆從鄉下趕來。當窦洵見到她的時候,她的面容與鄉間任何一個農婦都毫無差别。她的心也是。
有很多人猜測過窦洵在恢複神智以後爲什麽獨獨願意聽從呂茵的差遣,他們的論斷,窦洵也多少聽聞過一些。他們覺得呂茵一定有什麽不爲人知的法門,抑或是希望立嫡子爲儲君的那批功勳大臣爲了穩固呂茵的後位而替她做了什麽努力,其實都不是。
窦洵當時看着這個平凡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明明聽到她心中滴血一般的委屈憤怒怨恨,可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每一個試圖讓窦洵聽從他指示的人,都在窦洵面前擺出過無數的條件,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但呂茵,她除了孤注一擲的決心,好像什麽也沒有。
她既沒有給窦洵帶來什麽明晃晃的好處,也沒有給窦洵做出什麽絕對的保證。她隻是站在窦洵面前,講述自己非來不可的原因。
“我不甘心。”她說,“我不甘心人人都得到了天命承諾的東西,我卻沒有。”
天命,什麽是天命?
她待字閨中的那年,衆多青年才俊求娶,他父親搖頭不語,說那年長她整整十五歲的男人身負天命,将來必有可爲。于是不論心中怎樣懷疑,她終究還是嫁過去了。當然,什麽貴人之相都是後來的說法,在她決定要出嫁的時候,她很清楚父親是爲什麽要把自己嫁給那樣一個人。
因爲投機,因爲厚顔無恥。她父親深深地覺得,在這個風雲待起的世道上,不擇手段的機變就是風生水起的最大憑仗。隻是她父親似乎并沒有考慮到另外一件事:一個機變到不擇手段的人,有可能是一個好丈夫嗎?
沒有可能。
呂茵在嫁過去的第一天,就意識到了自己今後要面對的一切會有多令人絕望。她完全脫離了曾經優渥的境遇,卷起衣袖包攬了農務家務,生兒育女,侍候公婆,而她的丈夫——那個被她父親預言大有可爲的男人,不僅負擔不起一家之主應負擔的責任,還對她毫無體貼珍惜可言,即便是她父親,也沒有因下嫁千金而在他這兒得到多餘的尊敬。
日子就這樣很痛苦地度過了,終于等到起事那一年,她苦待的格局終于變化,她也不願意再去回憶自己爲了幫助他,而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但當天命倏忽而歸,她的丈夫終于如成爲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她得到的卻是——
“我照顧他的父母,撫養我跟他的孩子,當他一年一年地不回家時,我沒有讓他的父母吃過一口冷飯,就連他那些私生子,我也隻當沒有看見過。可他就連做了皇帝,也沒想過要派人把他那受盡苦頭的原配發妻從鄉下接來。”
呂茵在她面前,輕輕地冷笑。
“我還記得我出嫁的頭幾年,實在忍不住了,也回娘家哭訴。我爹總是告訴我,一個好女人,一個賢内助,應該無限地忍耐,當日子過得不順心時,就多想想是否是自己品德心性不修,隻要我盡到了妻子的本分,他不信我會過得不幸福——但誰能告訴我,到底要活成什麽樣子,才叫一個品德心性兼修的好女人、好妻子?”
“天知道呢……我做了這麽多,因爲他,我連命懸一線的人質都做過,有好幾次,我都覺得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被煮成肉醬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麽挺過來的。在敵營的時候我就想,不管我做妻子做女人做得有多欠缺,但到了這一步,即便我曾經像個畜牲,我也都彌補幹淨了。”
“可當我來到這裏,他身邊有了更加寵愛的女人和孩子,不是這個姬就是那個姬……都比我年輕,比我美貌,比我能生育,比我更合男人的心意。這些女人什麽都沒爲他做過,就連他身邊那些歃血過命的功臣,那些至今見了他都還學不會行禮喊陛下的好兄弟,都覺得我應該做皇後。可他呢,居然顧左右而言他,妄圖讓我和我的兒子,再也不出現在這裏!”
窦洵當時于是這樣被鎖在牢獄裏。
她看到呂茵的手,不知何時握住了監牢的欄杆。粗糙黑黃的手指,在冷鐵上逐漸收緊,緊到皮色發青。
說實在的,窦洵連人都不是,她也沒嫁過人,不知道凡人夫婦之間複雜的情感,她能意識到呂茵可憐,卻并不爲呂茵的遭遇所觸動。
觸動她的是呂茵當時的眼神。
人可以在一無所有的煎熬之中,誕生出這樣平靜的眼神嗎?窦洵之後再也沒見到過。
她聽到呂茵心裏有一句沒說出來的話:
天命既然可以是他,爲什麽不可以是我?
既然那格局變化中的每一步你都曾經參與,那天命既然可以是他,又爲什麽不可以是你?
于是在呂茵再次開口之前,窦洵說了恢複神智以來出口的第一個字:
“好。”
她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