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密室比衛桓想的小多了,他原以爲這樣精密防護,那密室門的背後應當是什麽驚天大秘密來着,怕是除了窦洵以外還有其它不得了的東西。
然而事實上沒有,這密室小到從門口直往裏走,走五步就能碰壁。正中央一個小蒲團,窦洵就跪坐在上面。她還是兩天前被帶走時的樣子,身上的白袍一塵不染,連褶皺都沒有一絲,更别提污迹,下擺和一部分袖子很平整地鋪延到地上。
她看起來沒事,心情還很不錯。衛桓卻還是歎了口氣,跟着陳沅上前,道:“這裏這麽冷,一點光都沒有,還這麽小,你呆在這裏幹什麽?”
陳沅:“你難道不應該先問她爲什麽不早點開門嗎?”
實際上,陳沅不在意窦洵爲什麽遲遲不開門這件事,就算窦洵真是想耍她一下,她也無所謂。但衛桓這種很不合時宜且毫無道理的關心,實在令陳沅“側目”。
衛桓面不改色:“你爲什麽不自己問。”
内丹已經在窦洵手心,她兩指拈它起來,在衛桓面前晃了晃,示意他伸手。
衛桓将戒指遞過去,窦洵把内丹往鑲嵌的位置上一按,吧嗒一聲,它就又嚴絲合縫地嵌了回去。
“開門以後,符紋就不完整了,我想等陳沅記下來再開。”窦洵往戒指上安完内丹以後,還滿意地端詳了它一會兒,“你不覺得那些符紋,跟你學的很像嗎?”
陳沅在記那些符紋的時候就發現了,她“嗯”了一聲。
捉妖術跟世上所有需要費心習得的東西一樣,分爲許多不同流派,哪怕本出一源,經過百十年發展以後也各有特色了,陳沅學的那一派捉妖術來自她父親,她父親又是在漢宮出入過的術士。因此那門上的符紋和她的家學相似,說明宅子裏這個術士很可能也是從漢宮出來的。
窦洵的用意,隻是讓陳沅參考一下,畢竟呂益雖然學得不如當年的窦諱,但由于其身份,沒準還是得了幾分真傳的,且今後說不定還要跟他背後的人碰面,讓陳沅提前學習學習,精進一二,絕無壞處。
但當陳沅簡單跟衛桓解釋了兩句以後,衛桓想到的卻完全另外一件事:
“把你關在這裏的人,和漢宮有關系?”衛桓臉色都變了。
這說明他原先最糟糕的設想成真了,窦洵很可能被發現了。
窦洵臉上依然是波瀾不驚的微笑,似乎暴露于人前對她來說并不是一件麻煩事,她還安慰衛桓:“沒事的,他也做不了什麽。”
憑借以往對窦洵的了解,衛桓很及時地追問了一句:“什麽叫做不了什麽,他準備做什麽?”
窦洵雲淡風輕:“他準備造反,威脅我幫他。”
衛桓:“……”
陳沅:“……”
衛桓:“這叫做不了什麽?”
陳沅:“窦洵不幫他的話,現在造反也很難成功,确實算是做不了什麽……”
兩人都無話可說了。
窦洵卻看着陳沅,搖了搖頭:“就算我不幫他,他也有可能成功。”
陳沅一愣,而後她和衛桓同時想起了地牢裏那些狐女。
衛桓脫口而出:“葭萌縣的妖禍,跟他有關系對不對?”
對方試圖讓窦洵相助,說明他們有借妖力成事的意識。那如果窦洵這樣的大妖不好操縱,他們有沒有可能去操縱小妖?
完全有可能。
連窦洵都能被他們弄到這裏來待着,且不論窦洵是否是故意的,至少都說明他們已經有了相當的控制妖物的能力,且在民間也有了一定根基。
他們完全有可能制造出一場妖禍,這很可能就是葭萌縣狐妖異常泛濫的原因。
這衛桓驚愕的目光中,窦洵點了點頭。
“你們很聰明,确實是這麽回事。”
窦洵知道這件事的過程,沒有那麽複雜。
在地牢被呂益“制住”的那一天,她出于好奇,問了呂益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你們兵力必然不夠,難道是想借由妖禍來起事?”
當年諸呂之亂,呂氏一族幾乎被屠殺殆盡,僥幸逃出生天者也隻是流落民間苟活而已,即便是呂家祖宗在天之靈卯足了勁給他們呂氏子孫續續大運,那也頂多是混到一口好飯吃。
生存尚且不易,更别提造反了。如今雖然算不得什麽歌舞升平的盛世天下,但開國百年,根基已定,連着兩三代人都還算勵精圖治,此時想要異軍突起,談何容易。
但偏偏,漢宮驅逐了一批術士。
窦洵其實也覺得這是個昏招,你既然不用,那其實殺了最幹淨,偏偏放了。乍然被驅逐,那些術士心中怎能不生怨恨?碰到了有心招攬的呂氏後代,大家當然就會一邊懷念着當年術士的風光,一邊摟抱在一起。
凡人兵力難有,驅策妖類還不容易嗎?
其實漢宮驅逐術士,仗恃的也無非是妖物不多,成氣候的更少,便是有,偷偷留着幾個術士也很夠用了,大可不必每年花費這許多的錢糧養着這一大幫子不幹事的人。
可不湊巧,當年窦諱的聚妖之術,也被帶了出去。
世上妖怪越來越少,用得到術士的地方也越來越少,這些事,做皇帝的人知道,做朝臣的人知道,做術士的人難道能不知道?他們當然也會給自己留後路,留保障。
窦諱的聚妖之術,就是他們的後路,他們的保障。
漢宮還以爲這秘術已經跟窦諱一起到地下去了,殊不知早就被那批跟過窦諱的術士秘密地傳了下來,隻待某日君王要鳥盡弓藏之時,就造些妖怪出來讓自己有用武之地。
隻不過這聚妖之術難修,天子趕人趕得又過于突然,是以這群帶着秘密的術士陰差陽錯就跟潛伏民間的呂氏後人攪和在了一起,兩廂一合計,合計出了個比造妖繼續賣命更一本萬利的買賣——
造反。
他們花上十幾二十年,把這聚妖之術好好鑽研通透、練個爐火純青,不求造出第二個窦洵,哪怕是普通小妖,成千上萬,不也照樣無敵?
讓妖費命,他們自己運籌帷幄,還有比這更劃算的造反嗎?
呂益當時就笑着回答了她這個問題:
“你是怎麽來的,它們就是怎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