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陳沅帶着大戒趕到縣衙。
不論呂益他們手上那枚假内丹究竟是什麽東西,現在窦洵有了這枚真内丹在手,都不再會被這個沒有活窦諱在場的降妖大陣壓制住了。
結界破碎,符紋淩亂,術士們紛紛自半空跌下,一沾地面,就被窦洵的妖力死死縛住,動彈不得。到最後,就隻有一個呂益還勉強支撐着。
但此時,法陣已經徹底失效,呂益就算搶救到了窦諱的頭顱法器,苦苦支撐,也全然沒有作用。
而這還是在窦洵沒有出全力的情況下。
窦洵靜靜看着他。呂益意識到局勢徹底無法挽回,再不跑便要連自己都折進去,便咬咬牙頭也不回地施術跑了,果斷撇下了自己的得力手下們。
窦洵擡了擡手,硬生生拖住他,從他天靈處往外抽取元神。
生剝元神,哪怕隻取一縷,又怎是好受的?呂益滿面痛苦,竟拼盡全力不能掙脫,隻得如壁虎斷尾一般舍棄一縷元神,遁走了。
他跑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都老了十歲。被他撇下的術士們更是心如死灰。
危機既解,窦洵也無意殺他們,畢竟她的目的,就是來商量戶籍的事的,殺人對此沒有什麽幫助。
可她的想法,術士們并不知道。
凡人經常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克服比自己強大的東西,如果沒能做到,往往不是因爲智慧有限,而是因爲膽量不足。
試想一下,如果你和你的同伴們,剛剛試圖合力制服一隻妖怪,卻失敗了。這隻妖怪具有你絕對無法反抗的力量,而你現在就落在她手中。
你會怎麽辦?
你難道會寄希望于,她并不想殺你?
這些術士眼下但凡還有辦法反抗,一定會拼了命地反抗。
窦洵比起尋常猛獸妖物來,最可怕之處其實是她擁有智慧,但對此時的術士們而言,這或許反而是一件好事。
她有如人一般的智慧,說明她可以如人一般交流,隻要給出足夠的籌碼或是能設法消解她的殺心,他們就還能有一條活路……
立刻便有術士想起窦洵的來意,争先恐後地向她獻計。
譬如,呂益雖走,他們這些人也能找到管理戶籍的官員,能幫那些受害人離開。
又譬如,他們在某某處有産業,某某處有多少銀錢,可以算作補償,讓這些受害人在異鄉順利安家。
還有聽起來更聰明的,說他們願意出面自毀名聲,自認是江湖騙子,此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他們的騙術,葭萌根本沒有狐妖,百姓們隻是被欺騙了。如此一來,受害人自然不必背井離鄉……
諸如此類,窦洵聽着都很有道理。
“但是,我還是要你們的元神哦。”
她的手指中間,正繞着從呂益身上抽取出來的那一縷元神,困魚一般四處遊撞。術士們臉色白了又白。
這是個壞消息,意味着他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失去一縷元神。
這也是個好消息,說明窦洵很有可能隻要他們的一縷元神,不要他們的命……
縣衙内狀況控制住,陳沅也翻了進來,一打照面便告訴窦洵:“衛桓他們被官兵擄走了!帶頭的是兩個術士。”
此言一出,窦洵還不曾有所表示,被她縛住的一幹術士先抖了一抖。
好不容易,窦洵露出了些不殺他們的意頭,萬一她得知同伴被擄,殺心又起可怎麽是好?
立刻便有術士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
“他們是被抓去祭祀大妖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啊!”
“這跟我們沒有關系,都是呂益的主意……”
窦洵微微皺起眉頭。
她見到大戒,便知道衛桓那頭狀況怕是不好,果然是有性命之憂。
但這些術士說,衛桓他們會被捉去祭祀大妖……
這葭萌縣,除了她,還有别的大妖?
窦洵立刻想到了什麽,她那一瞬間竟有些激動起來,但神色毫無波瀾,她忍下了。
窦洵看着那些術士,問:“他們被抓去了哪裏?”
術士們立刻争先恐後地說了。
陳沅越聽,越是心驚。
按他們所言,那大妖法力無邊,怕是隻有窦洵去了才能對付,衛桓他們當真是命懸一線了……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問窦洵的意見,便聽窦洵道:“你去吧。”
陳沅疑惑:“我沒把握,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窦洵搖搖頭:“你去就夠了,我要去那婦人家裏看看。”
陳沅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她口中的“婦人”是哪個婦人。
無論怎麽看,現在都是衛桓他們的事更加重要,陳沅雖不明白窦洵緣何出此結論,但眼下狀況緊急,她多問一句,便是多錯失一點援救同伴的時間。
她決定相信窦洵,不需要任何理由。她轉身就走。
剩下窦洵,繼續和這些敗落的術士們面面相觑。
趁着縣衙裏依舊無人,窦洵把該收的元神,一縷一縷地收回來,放走了這些人。
在放走他們之前,窦洵又問出與他們勾結的那些官員眼下藏身何處,而後去把那些官員的元神也一個個抽出來。
術士失去一縷元神,尚且還有修爲可以彌補一二,但凡人被剝離一縷元神,就注定體弱短壽、易驚易死。
收集到足數的元神,窦洵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慢慢朝着那個較爲熟悉的方向走。
她要去找那個婦人。在那些徹底狐化的受害人被從家中驅逐出來、眼看就要被處以私刑時,那個在官兵面前,道破她身份的婦人。
她們來到葭萌時,第一晚就留宿在這婦人家中,當時窦洵便覺得,她有秘密。
秘密,是一種很微妙的情緒,一點擔憂、一點心虛、一點回避……渾濁地糅合起來,便形成了一個秘密模糊的輪廓。
這判斷需要很精細地識别人的情緒,若隻是單單地以人的情緒修煉,隻怕也不易察覺,是以就連薄望都沒有發現。
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窦洵想。
有些事情,她還沒有弄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