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同伴們,較爲順利地找到了窦洵。她沒騙陳沅,她确實就在那婦人家裏。
婦人驚慌失措地蜷縮在角落裏,窦洵依然站在窗前。她既沒有闖入婦人的家中,也沒有威脅婦人什麽,僅僅是一個露面,一句“你有秘密”,就已經把這婦人吓得六神無主。
衛桓皺了皺眉頭。
光看這反應,他覺得尚不足以證明這婦人心中有鬼,畢竟窦洵的作爲在葭萌縣城中可說是掀起了腥風血雨,這婦人如此反應,也有可能單純是被窦洵吓到了……
可他雖不了解這婦人,卻了解窦洵。窦洵不會無緣無故來吓唬一個沒問題的人。
衛桓又想起當日,這婦人道破窦洵身份時的表現。
他雖沒有窦洵這般近似讀心術的能力,但也能察覺到此事中不合常理之處。
這婦人不可能不知道,在官兵面前窦洵的身份有多麽敏感。
她當時可不知道窦洵究竟有怎樣的能耐,隻知道窦洵她們能捉妖,而且似乎真的捉到了。
即便是有幾分真本事的捉妖師,在官府面前,依然是弱勢的。
婦人明明可以不說話的。她隻要不說話,窦洵就不會當場被官兵發現,即便依當時的情形,窦洵未必袖手旁觀。
這婦人道破窦洵的身份,也可能是因另一層考慮:擔心官府介入,将她一家牽扯進去。
尋常百姓家,若非萬不得已,哪裏願意沾上官府?
雖說窦洵等人在她家中驅趕狐妖的事,并沒有其他人知道,但畢竟不牢靠。
萬一走露風聲了,抑或是窦洵等人最終還是被抓住了,對官兵說出實情……那這婦人就免不了一個窩藏罪名。
這罪名未必極重,但她顯然承擔不起。
如果是爲了自己的安危起見,想道破窦洵身份,擺明自己的立場,好從中免于責罰,這行爲衛桓固然覺得不好,卻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但如果,都不是呢?
如果這婦人,是另有考量、别有肝腸呢?
衛桓不由得凝目看了看那婦人。
這屋子房門緊閉,窦洵打開的窗戶上還留着狐妖破壞的痕迹,從這裏看向屋内,看得不算完全。
但好在那屋子本也不大,衛桓稍張望幾眼,便發覺屋内卧榻上,似乎還躺着人……
躺着的是誰?衛桓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恐怕就隻能是這家的大女兒了。可是,她不是好了嗎?
侵害這家大女兒的那隻狐妖,是此地第一隻被殺死的狐妖,妖死氣返,這家的大女兒應該早就複原了才對,怎麽會還在病卧不起?
衛桓皺了皺眉,走到門前敲了敲門,道:“開開門好嗎?我們沒有惡意。”
婦人遲遲不動,顯然不敢也不願來開門。
說實話,這小屋子門窗并不結實,衛桓如果真想進去,甚至都不需要陳沅或窦洵幫忙,他自己都能硬撞開門鎖。
可他不想這麽做。他考慮了一會兒,再次敲了敲門。
“你女兒還沒有康複嗎?我們想看看她。”
衛桓知道,倘若這婦人當真對他們心懷恐懼,他這三言兩語是難以打消對方的戒備的。
因此,他準備對這婦人稍加安撫,表明他們的來意,而後再自行開門……
他沉默着爲自己人生中少見的私闖民宅的行爲做準備,但他還沒把下一句安慰的話說出口,門後就響起門闩被抽開的聲音。
衛桓愣了一下,而後一邊暗暗松了口氣,一邊狐疑這婦人緣何突然改了主意。難道是自知無法對抗,所以配合了?
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門打開的一瞬間,衛桓客氣地後退了半步,準備作個揖,結果站在一旁的陳沅忽然一把将他拽開。
“小心!”陳沅道。
衛桓不明所以,他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便驚駭地發現門内扔出了一件東西!
“铛”的一聲,那件東西重重砸到了地上,衛桓定睛一看,是一把刀。
這把刀,他還很是眼熟,正是這家人帶到卧榻上用以和狐妖搏鬥的那把刀。
今天遇到的令人驚駭的事實在太多,相比之下,莫名其妙被人用一把刀襲擊,都算不上什麽了,更何況這刀還沒有扔中。
因此衛桓心中第一時間湧起的是一種令他失笑的情緒。
怎麽回事?他們好不容易解決了妖禍,結果現在被當成狐妖對待了嗎?
衛桓心想,他雖然在對抗狐妖這件事上出力不如窦洵和陳沅多,但也不至于落得這般待遇吧?
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動刀子了嗎?
他原以爲是那婦人破釜沉舟,可當看清門内情形,他愣住了。
原本縮在角落裏的婦人,驚慌失措地上前,把站在門口的小女兒拉走,抱在懷裏。
剛才來開門沖衛桓扔刀的,竟然不是婦人,而是她的小女兒。
衛桓分明看到那小女孩的眼中,不僅有害怕,還有很明顯的厭憎。
衛桓臉色慢慢嚴肅了起來。這小女孩,他印象很深,是個爲了姐姐和母親,能付出極大勇氣的小姑娘。
如果被她這樣對待,隻能說明,她現在覺得他們是仇人。
雖說他們是在葭萌縣城中鬧出了些事來,但沒有一件是沖着百姓去的,這到底是發生什麽了?
衛桓還在困惑,窦洵已經走到他身後,下一刻,窦洵一步上前,越過他身側,走進了屋内。
“妖怪!”小女孩尖聲大叫,“你們才是妖怪!”
“對,我們是妖怪。”窦洵語氣輕飄飄的,滿不在乎的同時竟然還有些歡快,一邊扔下這句怎麽聽都是逗小孩的話,一邊走進屋内,從這對可憐的母女身邊路過,徑直走向卧榻。
小女孩發瘋了似的要沖上去,她母親牢牢抱住她,竟也沒抱住,被她飛快掙脫了!
小女孩朝着窦洵飛撲過去,死死拖住窦洵,一口咬在了窦洵的手上,看起來要跟窦洵拼命。
離得較近的衛桓和陳沅都不由自主皺了皺眉,衛桓剛想上前說些什麽,陳沅把他攔住了。
衛桓見到陳沅對他搖搖頭,便也忍住了。
窦洵看着小女孩,笑了笑:“好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