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悅宜站在落地鏡前,這已經不知是今天的第幾次了。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襯衫的領口,将本就已經平整的衣角又一次細細壓平,仿佛多一分力便能壓下心頭那份翻湧的慌張。鏡中的她,眉眼精緻如常,卻透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見過的局促。窗外的夕陽将餘晖灑進房間,在她身後鋪上一層溫柔的金紗,卻無法溫暖她此刻冰涼的手指。
這種緊張感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讓她想起二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站在大型會議廳的窒息感——可就連那次,她都能從容地微笑,完美掌控全場。而現在,她隻是要面對一個視頻通話,一個來自她最熟悉之人的視頻通話,卻讓她心髒跳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辰溪。她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每念一次都像是往心湖裏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攪得她不得安甯。
沈悅宜熟悉司徒辰溪清晨醒來時慵懶的鼻音,熟悉她工作時專注的側臉,熟悉她笑時嘴角的弧度,甚至熟悉她指尖的溫度。
七天,整整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她們不是沒有分開過,但從未有過如此徹底的“失聯”——實際的距離像一道無形的牆,将她們的白天黑夜完全颠倒。
沈悅宜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看辰溪在深夜裏發來的簡短留言:剛開完會,累死了棚裏又有新情況今天吃了難吃的三明治,每條消息她都翻來覆去地看,指腹摩挲過冰冷的屏幕,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那個遙遠的人。
她們當然也聊天,早安晚安,分享各自城市的天氣,可那些文字終究隻是碎片,填補不了她内心那個巨大的空洞。辰溪那邊比想象中忙碌百倍,她在新的學術環境中如魚得水,卻也疲于奔命。有好幾次,沈悅宜掐着時間點算好她該有空了,消息發過去卻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才收到一句昨天回到地方就睡着了,手機都沒力氣看。
所以,當司徒辰溪昨天突然說明天晚上九點,我們視頻吧的時候,沈悅宜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盯着那條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鍾,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該回什麽。最後隻打出一個字,卻像承諾了什麽神聖的儀式般鄭重。從那一刻起,倒計時就正式開始了。
她今天特意整天都待在了家裏。洗澡,吹頭發,在衣櫃前足足站了半小時,穿什麽呢?那件辰溪說好看的霧霾藍針織衫?會不會顯得太刻意?白襯衫?會不會太普通?最後她選了件簡單的米色絲質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既清爽又不失溫柔。她還化了個淡妝,輕描了眉毛,塗了一層近乎透明的唇釉——盡管她知道,在視頻裏這些細節可能根本看不清。
而現在,距離九點還有十分鍾。沈悅宜第五次調整台燈的角度,确保光線不會在臉上打出難看的陰影。她檢查了電腦的攝像頭,用指腹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桌面整潔得近乎偏執,連水杯都放在一個她覺得最順眼的位置。她甚至提前打開了視頻軟件,盯着那個空白的通話界面發呆。
怎麽感覺比表白的時候還緊張啊……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在此時,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鍾跳到了21:00。幾乎是同一秒,視頻請求的提示音響起,清脆得讓她渾身一顫。司徒辰溪的聊天框彈出,那個熟悉的側臉輪廓,是她出發前在書房的最後一張自拍。
沈悅宜的喉嚨瞬間收緊,像是被人用手緊緊攥住。她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做了幾個深呼吸,可空氣似乎變得稀薄,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輕微的顫抖。她的指尖懸在鼠标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她看着自己的手,那隻那平日裏無比穩健、甚至可以說是鐵石心腸的手,此刻卻在微微哆嗦。
真沒出息。她苦笑出聲,聲音裏帶着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無奈。她用力握了握拳,試圖讓手指停止顫抖,可越是控制,那份戰栗就越明顯。
終于,她深吸一口氣,點擊了接受。
屏幕閃爍了一下,然後,辰溪的臉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入了她的世界。
沈悅宜屏住了呼吸。
她還是這麽好看。沈悅宜的大腦裏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視頻裏的司徒辰溪穿着簡單的灰色衛衣,頭發随意地紮成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精緻。房間裏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打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她好像瘦了些?下巴線條更加分明,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她談起熱愛之事時才會有的神采。
“哈喽~沈小姐~”司徒辰溪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着熟悉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把小鈎子,瞬間勾住了沈悅宜的心髒。她笑得眉眼彎彎:好久不見,想我……
話音未落,屏幕前的沈悅宜突然地一下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快,太突兀,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要這麽做。她隻是覺得,如果再繼續看着辰溪的眼睛,再多聽她說一個字,自己就要失控了。那種洶湧的情緒堵在胸口,像是要将她淹沒。她需要空間,需要逃離那個小小的攝像頭框框,需要……
沈悅宜?司徒辰溪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困惑。
屏幕裏隻剩下沈悅宜腹部以下的部分。她穿着系的西褲,筆直地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緊緊攥成拳。
呃……她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站起來幹嘛?司徒辰溪的語氣裏帶着嗔怪和焦急,你這樣我看不見你的臉了啊,快坐下。
呃……沈悅宜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像是極力壓抑着什麽,我……你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