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張栓子、小石頭等五個半大少年,來到陳慶舊屋内。
帶着敬畏與好奇站在周鐵匠面前時。
“跪下,拜師。”
陳慶也沒有敷衍,該有的禮節一個都不少。
“見過師父。”
五個少年跪地敬茶。
周鐵匠看着這些後生,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曾無數次想過。
自己會死在逃亡路上。
可沒想到。
柳暗花明又一村。
自己不但沒死,還得到貴人賞識。
他一一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代表自己認了這些弟子。
然後拉過孫子小樹,對少年們沉聲道:
“以後,你們就在一處學,一處做。”
“打鐵是苦差事,但也是安身立命的正道。”
“既然老爺信得過,老頭子定把我會的,都教給你們。”
陳慶看着這一幕,微微颔首,對周鐵匠道:
“周師傅,這些孩子,我就交給您嚴加管教。”
“哪個犯了渾,不聽話的,不必顧忌,揍就是了。”
私礦、私鑄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容不得一點出錯。
......
九月白露。
三牛村已經有些秋色。
此刻在村東頭的肥皂工坊,彌漫着一種奇異的芬芳,既有花香的清甜,又有草藥的微苦,融合成一種馨香。
幾名身着幹淨葛布衣裙的女工,正圍在長條案闆前,動作迅速專注。
案闆上。
整齊排列着數十個梨木模具。
女工長李嫂正用一柄小巧的銅刀,小心翼翼沿着模具邊緣劃動,然後将成型的皂塊輕輕磕出。那
皂體呈現出溫潤的乳白色,質地細膩如凝脂,内裏鑲嵌着風幹的紫色蘭花瓣,有的則點綴着細碎的臘梅。
“都仔細着點,這批是老爺特意吩咐的,要送到府城貴人面前的,半點瑕疵都不能有。”
負責肥皂工坊的李老實,冷面說道。
經過一年磨煉。
他也從一介農戶,成爲一位合格的管理者。
他拿起一塊已成型的蘭香皂,對着光仔細檢查。
皂塊觸手溫潤,雕工精細的蘭花花紋栩栩如生。
湊近細聞。
一股清幽持久的蘭香沁人心脾,其間還隐約夾雜着一絲草藥氣味。
這是經過無數次調配,才确定的最佳比例,既要保證香氣怡人,又要兼顧滋養肌膚的效用。
女工們用素白油紙将皂塊仔細包裹,再用同色的棉線輕輕捆紮,最後才放入墊着淡青色軟緞的木匣中。
匣蓋上刻着一行字。
左邊是慶雲商行流,右邊是波百草堂并列。
“很好,慶哥兒會滿意的。”
李老實心中暗道。
然後捧起裝滿木匣的托盤,腳步輕快走出工坊,向着那座黑瓦白牆的品字形院落走去。
......
陳家的廳堂寬敞明亮。
此刻。
陳慶正招待兩位老熟人品茗叙話,正是王濟安和孫瑾。
“老爺,新香皂來了。”
李老實走進廳堂,将木匣奉上。
陳慶親手打開匣蓋,取出三塊香皂,分别遞給王、孫二人。
“王叔,孫大夫,請細看,此乃工坊新制的香手皂,暫分蘭香、梅韻、竹清三款。”
“就跟之前說好的,借百草堂清譽與此皂聯名,限量發售,初步定價......”
他略一頓,清晰吐出兩個字。
“十兩。”
孫瑾剛接過那塊竹清皂,聞言手腕猛地一抖,險些将皂塊滑落。
還好王濟安伸手一撈,才沒落地。
王濟安打趣道:
“孫大夫,你這差點沒賺到錢,反而要給陳慶貼錢了。”
孫瑾雙手捧住竹清皂,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問道:
“陳主簿,這......這價錢是否太過駭人?”
“香手皂不過數十文錢,十兩......這足夠尋常五口之家數月夥食了!”
陳慶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笑意。
他拿起那塊蘭香皂,指着上面精美的浮雕花紋:
“孫大夫,在我們眼中,它或是潔膚淨手之物。”
“但在那些鍾鳴鼎食之家的夫人小姐眼中,我們要賣的,從來就不是皂本身。”
他目光掃過王、孫二人,緩緩道:
“我們賣的是身份,是唯有她們才能享用到的奢侈品,是區别于芸芸衆生的獨一份的體面。”
“您說,爲了這份體面,她們舍不舍得花費十兩金?”
王濟安一直默默摩挲着手中的梅韻皂,那股香氣令他微微颔首。
此刻他擡起眼,眼中精光閃動,接口道:
“慶哥兒此言沒錯,那些高門女眷,居于深宅,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衣飾妝奁,飲食器玩,無一不是她們攀比較量之所。”
“若有一人用了此等新奇雅緻之物,引得交口稱贊,其餘人豈甘落後?必定千方百計也要購得。”
“十兩銀子,于她們而言,不過是一盒胭脂,一支珠钗價錢罷了。”
“若能借此彰顯品味,引領風潮,實在算不得什麽。”
陳慶點頭,将目光轉向仍在咂舌的孫瑾,說:
“王叔高見。”
“故而,此物成敗之關鍵,不在于成本幾何,而在于由誰來開這風氣之先。”
“兩位常年與府城,乃至州府的貴人們打交道,不知可否尋得一位......能引領這閨閣風尚的人物?”
廳内一時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就在這時,廳堂側門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道身影在小花的小心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正是懷胎九月,腹部已高高隆起的蘭雲月。
她穿着一身寬松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軟絨。
“夫君,王叔,孫大夫。”蘭雲月聲音溫和,帶着笑意,“我在隔壁聽聞香皂已然制好,心中挂念,便過來瞧瞧,沒打擾諸位商議正事吧?”
陳慶見狀,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語氣帶着關切:
“雲月,你身子重,怎麽過來了?快坐下說話。”
他引着蘭雲月在軟椅坐下。
王濟安和孫瑾也連忙起身見禮。
孫瑾更是仔細打量了一下蘭雲月的氣色,開口道:
“蘭夫人氣色尚可,隻是秋日幹燥,還需多靜養,切勿過度操勞。”
蘭雲月微笑着謝過,目光随即落在案幾上,說:
“這便是最終定版的香手皂?嗯,這雕工、這香氣,比前幾次的試樣又精進了不少,李叔叔這次是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