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熙十五年,皇女陳念月病逝,年四十八,太上皇撫棺無言,鬓角染霜。
遣使訪昆侖、蓬萊、天山等世外之地,皆無所獲。
昌熙二十年,皇子陳守武于北疆抵禦胡人入侵,戰死沙場。
太上皇遙祭,歎:“吾兒英烈。”
鎮南王祝融焰于南疆壽終,子陳靈均襲爵。
昌熙二十五年,皇女陳念昔病故,年五十四。
昌熙三十年,太上皇陳慶百歲壽辰,舉國同慶。
然故人凋零,妻女子孫多已不在,唯餘白發蒼蒼之軀。
太子陳蒼生已近中年,英武類其祖。
昌熙四十年,昌熙帝陳守安病重,傳位于太子陳蒼生。
新帝即位,改元“景治”,尊昌熙帝爲太上皇,陳慶爲“太祖聖武皇帝”。
景治帝年輕有爲,銳意革新。
景治十年,三月,慶甯宮深夜,陳慶例行占蔔。
【上上簽:仙宗非遠,即在來時路。青牛山巅,卯年卯月卯日,天門開。】
陳慶豁然開朗,仰天長笑,聲震宮阙: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仙蹤不在天涯,而在故鄉!非我不見,是時辰未到!”
即刻召見景治帝,交代後事。
景治十四年,卯年卯月卯日。
青牛山。
昔日的貧瘠山村,早已因是“太祖龍興之地”而成爲繁華鎮甸,祠廟林立。
唯青牛山主峰因被劃爲“皇家禁苑”,依舊林木蔥茏,人迹罕至。
此日黎明。
山巅雲霧忽然自行旋轉,化作一道乳白色旋渦門戶。
門戶内隐約可見白玉台階、仙禽飛舞,有清越鍾磬之聲傳出。
旋渦之前。
一座憑空出現的白玉廣場懸浮于雲海之上,方圓百丈,平整如鏡。
辰時,陳慶布衣麻鞋,白發束于腦後,僅攜一柄覆海刀,登至青牛山巅。
景治帝陳蒼生率文武百官、皇室宗親于山下祭壇遙拜送行。
皇帝已過五旬,眼中含淚,叩首高呼:
“恭送太祖皇帝——願太祖早登仙道,福澤永續!”
山呼海嘯般的送行聲中。
陳慶轉身。
對這位曾孫皇帝及身後萬裏江山,微微一笑,颔首。
而後。
他再無留戀,轉身,邁步,踏入那雲霧旋渦。
身影消失的刹那,旋渦閉合,雲霧散盡。
白玉廣場亦緩緩隐去,仿佛從未出現。
唯餘青牛山巅,雲海翻騰,松濤依舊。
山下,景治帝久久伫立,最終對空再拜,率衆默默離去。
大陳王朝的故事,仍在繼續。
而陳慶的故事——
于人間,已完。
于仙道,方啓。
......
青雲宗白玉廣場的霧氣,仿佛從未散去。
陳慶站在廣場邊緣。
望着那些被選中的年輕修士被各峰接引弟子帶走,仙鶴清鳴,法袍飄飛,眼中平靜無波。
一百三十歲,九品靈根。
這結果,他三日前站在測靈碑前時,便已隐隐料到。
隻是當執事長老冰冷的聲音響起“淘汰”二字時,廣場上數千參選者投來的目光,仍像細針般紮在皮膚上。
有憐憫,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修仙界,便是如此現實。
“下一位。”
陳慶轉身離開隊伍,白發在晨風中微揚。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丈量過般精準,那是五十年帝王生涯刻入骨子的氣度,即便此刻身着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那股沉澱過的威儀。
隻是這威儀,在修仙者眼中,大約也隻是凡人的自以爲是罷。
廣場東側石亭下,已聚集了十餘人。
都是落選者,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憤憤不平,有的茫然四顧。陳慶目光掃過,在其中幾人身上稍作停留。
一個背着重劍的疤臉漢子,一個懷抱長琴的素衣女子,還有個縮在角落、臉色蒼白的少年。
“道友也是被刷下來的?”疤臉漢子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俺叫洪鐵柱,凡間是個镖頭。他娘的,說什麽俺靈根混雜,不适合青雲宗正道功法。”
素衣女子輕撫琴弦,聲音清冷:“蘇晚晴,七品靈根,但年過四十,超齡了。”
少年怯生生擡頭:“我、我叫林小木,八品靈根,但、但家傳功法與青雲宗沖突……”
陳慶微微颔首:“陳慶,九品靈根,年歲過百。”
亭中靜了一瞬。
一百三十歲的九品靈根,這在修仙界幾乎等同于宣告“此路不通”。
洪鐵柱張了張嘴,最終隻拍了拍陳慶肩膀:
“老哥,看開些,咱們這種,能在修仙界混口飯吃就不錯了。”
蘇晚晴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終究沒說什麽。
林小木則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
陳慶走到亭邊石凳坐下,閉上眼。他不是在看開,而是在等靈葉簽。
自踏入青雲宗山門那日起,他便每日一卦,從未間斷。
三日前求簽問“入宗吉兇”,得【下簽:靈根低劣,年歲已高,仙門難入,另謀他途。】。
如今果然應驗。
今日尚未求簽。
他心神沉入丹田。
如今的家族已經枝繁葉茂,靈葉不計其數,心念集中:
“今日落選,前路何在?”
靈葉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在丹田中凝成幾行虛幻字迹:
【上簽:仙門路窄,另辟蹊徑。東南百裏青竹山,鑄劍世家李氏正廣納贅婿,可作栖身之階。然贅婿身份低微,需散功重修,二十年内誕五十子嗣,其中需出靈根者。利弊自衡,慎決。】
陳慶睜開眼,眸中精光微閃。
鑄劍世家,贅婿,散功重修,五十子嗣——條件苛刻,甚至有些羞辱。
但“栖身之階”四字,卻點明了關鍵。
對九品靈根、年過百歲的他而言,這或許是唯一能在修仙界站穩腳跟的機會。
“陳老哥,你想好去哪了嗎?”洪鐵柱湊過來,“俺聽說有些小宗門也收雜役,雖然苦點,但好歹算踏入仙門了。”
蘇晚晴搖頭:“雜役終身爲奴爲仆,不得自由。不如做散修,雖資源匮乏,卻逍遙自在。”
林小木小聲道:“我、我想回家……”
陳慶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陳某打算去東南方向看看。”
“東南?”洪鐵柱撓頭,“那邊有啥?”
“聽說有個鑄劍世家在招人。”陳慶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許是個去處。”
“鑄劍世家?”蘇晚晴蹙眉,“可是青竹山李家?我路過時見過告示,他們招的是贅婿,條件……”她看了陳慶一眼,沒再說下去。
“贅婿?!”洪鐵柱瞪大眼,“老哥,你這一把年紀,去當贅婿?還要散功重修?這、這太委屈了吧!”
陳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看透世事的淡然:“修仙之路,何來委屈不委屈。能走下去,便是路。”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腳步依舊沉穩。
身後,洪鐵柱猶豫片刻,一跺腳:“他娘的,俺也去!反正俺這靈根也沒啥前途,贅婿就贅婿,能修煉就成!”
蘇晚晴靜立片刻,輕歎一聲,也跟了上去。
林小木看着三人背影,咬了咬牙,小跑着追上:“我、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