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将至,三十塊黑鐵石盡數化爲鐵芯,整齊碼在陳慶腳邊。
而其他人,最快的趙莽也隻完成了十八塊,且品質參差不齊,不少鐵芯還裹着碎石,需要二次加工。
吳老檢查衆人成果時,在陳慶那堆鐵芯前停留最久。他一塊塊翻看,一塊塊敲擊聽聲,最後點了點頭:“陳慶,優等。其餘人,完成二十塊以下者,下午加練。”
衆人嘩然,看向陳慶的目光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笑話的眼神,而是混雜着驚訝、不解,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這老家夥,怎麽突然就成了優等?
陳慶仿若未覺,隻是安靜收拾自己的工具。
午休時,他獨自走到鑄劍坊後的山崖邊,就着山泉水吃了兩個粗面餅子。崖下雲霧翻湧,遠處竹海連綿,風過時掀起層層綠浪。
他心中卻在複盤今日所得。
劍心果賦予的“知劍”天賦,遠比他預想的玄妙。那不止是對劍的理解,更是對一切金鐵礦物内在結構的直覺洞察。這種洞察并非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在接觸材料時,自然浮現出最合适的處理路徑——就像剛才剝離黑鐵石,他“感覺”到那樣做最省力、最保質地。
這天賦若完全開發,在鑄劍一道上能走到何處?
而吳老的态度轉變,也意味着機會。在這青竹山李家,想要獲得更多資源、更好待遇,除了完成那五十子的契約,自身價值才是根本。鑄劍技藝,正是他眼下最能展現價值的途徑。
下午的功課是“鐵芯初鍛”。
吳老演示如何将鐵芯加熱至半融,反複折疊鍛打,以去除雜質、均勻材質。這工序看似簡單,實則對火候、力道、折疊時機的把握要求極高。一錘重了,鐵芯可能開裂;火候過了,鐵質會燒損;折疊時機不對,雜質反而會被裹進去。
幾個學徒輪番嘗試,不是錘重打裂,就是火候失控,鐵芯廢了一塊又一塊。
輪到陳慶時,他已靜觀了半個時辰。
他鉗起自己上午鍛出的一塊鐵芯,送入爐中。劍心天賦讓他對溫度變化異常敏感——何時鐵芯開始軟化,何時雜質開始析出,何時是最佳的折疊時機,這些模糊的感覺,此刻清晰如掌中觀紋。
鐵芯燒至暗紅,表面泛起細微波紋。
就是此刻。
陳慶鉗出鐵芯,置于砧上,鍛錘落下。第一錘輕而快,将鐵芯略微拍扁;第二錘稍重,順勢将鐵芯對折;第三錘、第四錘沿着折疊線輕擊,讓兩層鐵芯初步融合。
動作不快,但每一錘都精準落在關鍵處。
吳老抱着手臂看着,眼中訝色越來越濃。這陳慶分明是第一次做折疊鍛打,可那下錘的節奏、翻面的時機,竟隐隐有種“恰到好處”的韻味。尤其是折疊時那一下輕拍,正好在鐵芯塑性最佳的瞬間,多一分則過軟變形,少一分則難以融合。
這是巧合,還是……
三疊之後,鐵芯已從原本的塊狀,變成厚薄均勻的扁坯,表面光滑,隐有流水紋理。
陳慶停下錘,将鐵坯浸入淬火液中。
“嗤——”
白氣蒸騰。
待鐵坯取出,通體烏黑發亮,敲擊時聲音清越悠長,雜質極少。
吳老走上前,接過鐵坯細看。折疊線幾乎完全融合,隻有對着光才能看到極淡的層紋,這是上等手法才能達到的“隐疊”效果。他擡頭看向陳慶,沉默良久,終于開口:“你可知‘隐疊’?”
陳慶搖頭:“晚輩不知。”
“那你如何做到折疊線幾乎不見?”
“晚輩隻是覺得,折疊時當趁鐵芯内外溫度一緻、軟硬适中之刻下錘,力道需透而不破,如此兩層鐵質方能自然交融。”
透而不破,自然交融。
吳老咀嚼着這八個字,心中震動。這道理許多老匠人都懂,可真正能做到的,百中無一。這需要對材料、火候、力道有種近乎本能的掌控力。
而這陳慶,竟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明日開始,你跟着我學百鍛法。”吳老說完,轉身就走,仿佛隻是随口一提。
但鑄劍坊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百鍛法,那是吳老的看家本領之一,尋常學徒至少要苦練三年基礎,才可能被傳授一二。這陳慶才來幾天?
趙莽張着嘴,半天沒合上。幾個平日愛說風涼話的,此刻也啞火了,隻是盯着陳慶,眼神複雜難明。
陳慶拱手向吳老背影緻謝,面色依舊平靜。
他知道,今日這一步,走對了。
傍晚下工時,夕陽将青竹山染成金紅。
陳慶收拾工具準備離開,吳老卻叫住了他,遞過來一本薄冊子。冊子封面無字,紙頁泛黃,邊角磨損。
“《百鍛精要》,我年輕時的心得。”吳老聲音依舊沙啞,但少了些冷硬,“三日内看完,有不懂的來問。”
陳慶鄭重接過:“謝前輩。”
“别謝太早。”吳老擺擺手,“百鍛法不易,你若三日内連門都摸不到,這冊子我便收回。”
話雖如此,但這已是實實在在的傳藝。
陳慶将冊子揣入懷中,走出鑄劍坊時,山風撲面,帶着竹葉清香。他回頭看了眼爐火未熄的工坊,又望向漸暗的天色,心中已有計較。
今日顯露的技藝,恰好卡在“天賦初顯”與“可造之材”之間,既引起了吳老重視,又未至于引來過多猜忌。而《百鍛精要》的獲得,意味着他在這青竹山,終于有了第一條穩定的上升路徑。
回到贅婿别院,芸娘已備好晚飯。
簡單飯菜,她卻用心擺了盤,見他回來,溫婉一笑:“夫君今日回來得晚了些。”
“鑄劍坊有些功課。”陳慶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碗。
芸娘給他夾了塊鹹菜,輕聲問:“今日……可還順利?”
陳慶點頭:“尚可。吳老傳了我一本《百鍛精要》。”
芸娘眼睛微亮。她雖不谙鑄劍,但也知能被師傅單獨傳藝意味着什麽。“那……恭喜夫君。”
“隻是開始。”陳慶吃飯,動作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