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芸娘收拾碗筷，陳慶則回到房中，點燃油燈，取出那本《百鍛精要》。冊子不厚，約三十餘頁，以工整小楷寫成，配有簡圖，記錄着從選材、控火、鍛打到淬火的一整套精煉手法。
陳慶一頁頁翻看，劍心天賦自發運轉。
那些文字與圖示，在他眼中不再是孤立的知識點，而是連成了一幅完整的“鍛打脈絡圖”。每一種手法背後的原理、每處細節的關鍵、每種意外情況的應對，都自然在腦海中推演、串聯、印證。
不過一個時辰，整本冊子已了然于心。
他甚至能看出其中幾處可以優化的小細節——比如某處折疊手法若配合略微調整的火候，融合度能再提升半成；某處淬火時機若提前一息，鐵坯韌性會更好。
這就是劍心果的威力？
陳慶合上冊子，暗暗心驚。
......
晨霧還未散盡，青竹山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裏。陳慶推開丙字七号房的木門，深吸了一口帶着竹葉清香的空氣。昨夜修煉至子時，丹田内的靈氣又凝實了一分，距離練氣一層圓滿隻差臨門一腳。他走到院中水缸旁，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
水珠順着臉頰滑落時，院門被推開了。
李管事穿着那身不變的青色錦袍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名雜役。他的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很快落在陳慶身上。
“陳道友，起得早。”
陳慶用布巾擦幹臉，拱手行禮：“李管事。”
“進屋說話。”李管事徑直走向陳慶的房間，語氣裏帶着例行公事的平淡。
陳慶跟了進去，掩上房門。屋子裏陳設簡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就隻有牆角堆着的幾塊鐵胚——那是他從鑄劍坊帶回來研究的廢料。芸娘已經起身，正在竈間燒水，見李管事進來，忙放下手中的活計，低頭退到一旁。
李管事在桌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攤開。
“契約之事，你應當清楚。”他擡眼看着陳慶，“二十年，五十子嗣，其中需有靈根者。單靠芸娘一人，恐怕力有不逮。”
陳慶站在桌前，面色平靜：“管事的意思是？”
“家族爲你安排了一門親事。”李管事的手指在帛書上敲了敲，“李紅袖，旁支女子，二十二歲，練氣二層。三年前嫁與黑石鎮趙家子弟，去年夫亡，按族規歸宗守節。如今已過喪期，可再嫁。”
房間裏有片刻的沉默。
竈間傳來水沸的咕嘟聲。芸娘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卻沒有說話。
陳慶閉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寶樹虛影在靈氣中輕輕搖曳，三片青葉飽滿瑩潤。他心念微動，其中一片靈葉無火自燃，化作一縷青煙。煙絲在丹田中盤旋凝聚，漸漸顯露出虛幻的字迹。
【上簽：紅袖可納，利子嗣。此女心性溫順，通織繡，善理内務。三日内過門，當無波折。】
陳慶睜開眼。
“陳道友？”李管事挑了挑眉。
“既是家族安排，陳某自當遵從。”陳慶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隻是不知，納妾可有章程？”
李管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顯然對陳慶的順從很受用。
“按家族規矩，納旁支妾室無需大禮。”他收起帛書，“聘禮從簡，家族會替你準備一份。紅袖那邊已說好了，三日後過門。屆時你這裏收拾一間廂房，擺兩桌席面，請幾位相熟的同僚吃頓飯，就算禮成。”
“明白了。”
“還有一事。”李管事站起身，目光落在陳慶臉上，“你入贅三月，芸娘有孕，這是好事。但契約期限緊迫，紅袖進門後，若一年内無所出，家族會考慮爲你再納一房。你要有準備。”
這話說得直白，近乎冷酷。
但陳慶聽懂了。李家要的不是情愛，不是姻緣，隻是子嗣，隻是有靈根的後代。他是工具，妻妾是工具，連未出生的孩子也隻是工具。
他微微颔首：“陳某知曉。”
李管事不再多說，轉身出了房門。兩名雜役跟在後面，腳步聲漸漸遠去。
芸娘從竈間走出來，手裏端着兩碗熱水。她将一碗放在陳慶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熱氣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夫君。”她輕聲說，“紅袖姑娘的事……”
“家族安排，不必多想。”陳慶端起碗，水溫透過粗陶傳到掌心，“你身子要緊，安心養胎便是。”
芸娘點點頭，沒再說話。
陳慶喝完水，起身出門。晨光已經穿透霧氣，将青竹山的輪廓染上一層金邊。他沿着石階往鑄劍坊走，腦子裏卻在飛快盤算。
納妾是必然的。契約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劍，時刻提醒他時間的緊迫。一百三十歲，九品靈根，他耗不起。紅袖隻是開始，往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湊夠那五十個孩子，直到其中出現靈根者。
這條路不好走，但他沒有選擇。
鑄劍坊的叮當聲由遠及近，空氣裏彌漫着炭火和金屬的味道。陳慶走進三号爐所在的小院時，吳老已經在那裏了。老鑄劍師正蹲在地上，仔細檢查一堆新送來的鐵料。
“來了。”吳老頭也不擡。
“前輩早。”陳慶走到爐前，開始清理昨日的灰燼。
兩人之間有種默契的沉默。吳老不問，陳慶不說，隻管做該做的事。爐火點燃，風箱拉動，鐵料在高溫中漸漸泛紅。陳慶拿起鐵鉗，夾出一塊燒得正好的鐵胚，放在鐵砧上。
鐵錘落下。
铛！
火星四濺。
他全神貫注地鍛打着，每一次錘擊都精準而有力。劍心果賦予的悟性讓他對力道的掌控日益精進，讓他的鑄劍技藝以驚人的速度提升。
但這種提升是有上限的。九品靈根限制了他對靈氣的感應和操控，很多精妙手法需要靈力配合，他做不到。
陳慶心中再次默念。
丹田裏，第二片靈葉燃燒。
青煙凝字：【中簽：鑄劍之道，根基在靈。靈根不升，終難圓滿。子嗣靈根者，可結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