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沈守玉說去見沈奉之,江吟便沒由來地緊張。
她頓住動作,擡頭看他,想說随他一起去,又擔心自己表露出什麽要維護沈奉之的心思,再引他不快。
斟酌片刻,江吟還是打消了自己的念頭,盡力平和道:“我知道了。”
沈守玉也不知在想什麽,盯着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不問問我,見他做什麽嗎?”
江吟搖頭:“做什麽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反正知道了也沒什麽用。
“……好。”
江吟發現沈守玉這個人高低有些反骨,她不問,他反而主動交代道:“近來忙碌,很久沒有去看過他,隻是去與他說說話。”
雖然想不出沈奉之那副半死的模樣怎麽說話,但江吟還是胡亂點了點頭。
沈守玉似乎還想說什麽,垂眸斟酌了一下,又沒有說,徑直離開了。
默默來到窗邊,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中,江吟才想起,自己忘了問吳靜的事。
好不容易見沈守玉心情不錯,卻沒來得及抓住機會,她不免有些懊惱。
負氣地躺回被窩裏,一面暗罵系統,一面琢磨着自己毫無進展的任務,不知不覺,她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隻是睡着睡着,江吟聞到了一陣刺鼻的奇怪味道。
迷迷糊糊地睜眼,循着味道一轉頭,她看到了沈守玉。
他面對她躺在她旁邊,穿的還是離開時的那件衣裳,可身上手上全是血,連着脖頸甚至臉頰也都沾了血,有些血迹已經幹涸,變成了很暗的紅,有些還是濕的,沾在淺粉色的被褥上,斑駁不堪。
可沈守玉像是沒有察覺一般,緊緊挨着她,呼吸平穩,眉目和順,一副睡着了的模樣。
剛睜眼,腦子還沒醒來,就冷不丁看見這麽一派場景,江吟吓了一激靈。她蹭地彈起身,抱着被子往後躲。
沈守玉被她驚醒,卻沒有動,隻看了看縮在床榻角落的的她,又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别怕,沒事。”
都成了這幅模樣,還說沒事,江吟哪裏會信。
她下意識以爲沈守玉把沈奉之給殺了,又不敢直接向沈守玉這麽問,于是安慰自己一番,小心地上前,試探道:“你受傷了?”
沈守玉閉着眼回答:“沒有……不是我的血,是沈奉之。”
“……”
心下一驚,腦中警鈴大作,可江吟還是忍住了詢問沈奉之情況的沖動,假裝松了口氣:“那就好。”
“不好,”沈守玉很突然地伸手,胡亂摸上她的腿,抓住,而後整個人都蹭了過來,輕歎一聲,“他想殺我……阿吟,他想殺我。”
江吟愣了愣,正想問問後來怎麽了,就聽沈守玉問她:“我可以殺了他麽?”
還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沈奉之還活着。
看向自己腿上蹭到的血,江吟猶豫了一下,撫了撫他的手,委婉勸道:“人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那又如何?”
“萬一今後有能用到他的時候呢?”
“……嗯。”
似是接受了江吟敷衍的勸告,沈守玉沒有再問下去。他貼着江吟的腿沉默了很久,才夢呓一般虛弱出聲:“許久未曾陷入如此境地,都忘記了面臨死亡的感覺……阿吟,今日有那麽一瞬,我以爲再不能見到你了。”
雖有些讨同情的心思在,可沈守玉此言也并非全是誇大之詞。
在那個奄奄一息的身影乍然暴起,将冰冷鐵鏈纏上他脖頸的時候,他真以爲自己會死在那人手下。
可惜,沈奉之的氣運終究抵不過絕對的實力。
他沈守玉,早不是那個總敗在自己兄長劍下的瘦弱孩子了。
而今即便沈奉之沒有負傷,他也能輕松壓制他。
隻是遺憾,自己爲了赢沈奉之,用一根樹枝在北燕那苦寒之地偷偷練習數年,才得到如此進步,而沈奉之已經成了廢人,再沒有了親自領教的機會。
心下這麽想着,沈守玉輕輕歎了口氣,繼續道:“留着沈奉之,到底是禍患,既然你不願我殺他,那我便将他送歸母後手中,成全了他們的母子情深。”
“……啊?”
江吟本來還在想,要是沈守玉真的死了,她會不會爲他難過。
畢竟自打從副線回來,她看沈守玉便沒有原先那麽厭煩了。
可沈守玉忽地來了這麽一句,江吟險些以爲自己睡昏了頭,驚詫反問:“你要放他走?”
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波動,沈守玉睜眼看她,嗯了一聲。
江吟愈發不解:“爲何?萬一他将你的事告知……”
話問了一半,才想起來自己不該多嘴,她又将後半句咽了回去。
而沈守玉知道她想問什麽,便順口回答了:“在揚州時,曾有官員向我進獻了一種藥,可使服食之人神志不清,狀若癡傻。他說不出口的。”
“……”
江吟被他的話噎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默默抽走自己的手,推了推他的肩:“去洗洗,離戌時沒多久了。”
沈守玉卻又抓住了她的手腕,視線緊追着她的臉:“一起去。”
看了眼自己身上蹭到的血污,江吟點點頭。
得了準允,沈守玉松開她,兩下解掉帶血的外袍,在上面胡亂擦了擦手,丢在地上,而後探身過來,将她壓倒在榻間。
江吟還在想沈奉之真失智了該怎麽辦,一晃神就被按進衾被中,不由吓到,推搡着拒絕:“晚些要出門,不行。”
沈守玉推開她的手将她翻過去,從背後摟緊她,濕熱的氣息灑在她後頸:“還早……來不及便不去了。”
“可……”
“我今日很害怕,阿吟。”
溫熱柔軟的唇貼着肩頸輕蹭,沈守玉的聲音含糊不清,反添了幾分親昵:“……我若是死了,你會難受麽?”
江吟方才也想過這個問題,可沒有結果。她猶豫了一會,不知該撒謊應付,還是實話實說。
可這沉默落在已經聽不見她心聲的沈守玉處,便是很直白的拒絕。
沈守玉不想要拒絕,更不想要沉默的拒絕。
因爲沉默的拒絕,意味着拒絕者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卻要被拒絕者獨自承受被拒絕後的所有情緒反噬。
心下不滿,他按緊了她的腰,加重力道:“爲何不說話?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