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心慌,又被問到此事,江吟愈發緊張。
她避開沈守玉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手心,嗫嚅道:“不是。”
“心思都寫到了臉上,還說不是?”
沈守玉掐着她的下颌逼她擡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平日裏,但凡對你嚴苛些,你便恭敬小心,事事順從。稍稍對你寬容些,你便蹬鼻子上臉,試探我的耐心……好玩嗎江吟?”
第一次被連名帶姓稱呼,江吟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動了動唇,試圖解釋,又覺得事實确實如此,于是沉默。
可沈守玉不讓她沉默,追問道:“爲何不回答?這次也答不上來?還是說,今日的懲罰沒落在你身上,不夠讓你長記性?”
“沒有,不是,”江吟飛快地與他對視一眼,又看向别處,“我隻是在想……想如何回答。”
“我的問題很難麽?需要想這麽久?”
“不需要,”江吟硬着頭皮道歉,“是我的錯,今後不會了。”
“不會什麽?”
“不會再蹬……不會再得寸進尺,不知好歹,辜負殿……”
“你抖什麽?”沈守玉打斷她的話,“我會吃人嗎?”
江吟再次飛快地看他一眼,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道:“不會,但是我害怕……而且很疼,我喘不上氣……”
說疼的時候,她微微側了側腰,試圖讓他注意到他越收越緊的手。
好在此舉效果顯着,沈守玉頓了頓,松開了她。
二人一并沉默片刻,他擡手撫了撫她的背,緩和了語氣:“我不想總是爲難你,阿吟。”
在江吟轉頭向他看來時,他繼續道:“隻是,眼下一切尚未成定局,我實在不能放太多心思在你身上。你要聽話,待我達成目的,日日陪你胡鬧也無不可,好麽?”
四目相對,江吟瞧了沈守玉很久,才搖了搖頭:“不好。”
在他神色微微一變,既要出聲詢問前,她歎了口氣,反問他:“你說的目的,是指坐上皇位麽?”
沈守玉将自己的問題收了回去,點頭:“嗯。”
“那我不能答應……你不喜歡我騙你,我也不想騙你。我不能答應,這皇位,也不該由你來坐。”
“……爲何?”
“沒有原因,即便有,我也不能說。況且……”
江吟依舊迎着他的目光,沒有閃躲:“你明明知道爲什麽。”
沈守玉看了她一會,不置可否,很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不是說明日去見你的友人麽?打算帶些什麽?”
被他突兀的轉折整得發懵,江吟愣了會,才道:“還未來得及想。”
“孤兒寡母謀生不易,多帶些錢去,我來安排。”
“……好。”
江吟感覺他是在向她示好,又說不清他爲何突然向她示好,心中一時猶豫。
而沈守玉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方才的不快,重新将她摟緊,湊近吻了吻她唇角,低聲問她:“我總不能令你安心……你會煩我麽?”
“……不會。”
江吟的話半真半假:“但我會很郁悶。因爲我想不明白,也猜不到……我猜不到你的心思,阿濯,我真的很想理解你,可你從來隻将結果強加于我,卻不與我說你的思慮。我不明白你心中所想,所以無法對你坦誠,而我不對你坦誠,你又變本加厲地做令我害怕的事……我沒有辦法。”
她難得說這麽多真話,又有些拿不準沈守玉聽了會不會生氣,因而一說完,便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移開目光不敢看他。
而沈守玉維持着方才的動作,良久,才将她按進懷裏,下巴抵在她肩後,歎息道:“并非我不願意說,而是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自己……我心中所想與本身所行,常常背道而馳。”
不等江吟問如何背道而馳,他便解釋道:“有時候,我明知道你委屈難受,想對你溫和些,可話說出口,卻尖銳冷漠。有時候發現你欺我騙我,明明想殺了你一了百了,卻又忍不住抱緊你。”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硌得江吟生疼。可他無視了她的抗拒,反而隔着衣衫吻她的肩,聲音沉悶:“你說得對,我應是得了什麽瘋病,總這般折磨人……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
“……”
江吟不知說什麽好,沉默不語。
這一次,沈守玉沒有因此責難她,隻問道:“若我能向你坦誠,你可以少騙我一點麽?”
……
回到住處時,江吟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自午後從副線穿回來,短短半日,心情大起大落,她實在疲憊至極。
沈守玉倒是精神,将她從馬車上一直抱進屋中,一下不肯離手,剛放上床榻,便解她的衣裙。
江吟困得眼睛睜不開,還是按住他的手:“不要。”
沈守玉推開她:“隻是更衣……我不亂來,你睡就是。”
沒精力與他辯駁,江吟稀裏糊塗地嗯了一聲,不忘囑咐他:“明日還要出門,早些休息。”
“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乖巧,可說話之人做的事卻令人難以恭維,江吟嘶了一聲,困意頓時消了大半,掙紮着擡手推他:“不行……你起來。”
對方堅持:“我可以。”
“我不可以,”江吟略有些氣惱,“而且在路上的時候,我們明明說好的,不能置對方的意願不顧。”
“這是兩回事,此事依我,别的都依你。”
“我不要。”
“那就今日,明日起聽你的好麽?”
“不好。”
又累又困,哪裏都不舒服,難得達成的共識也不被遵守,江吟心下難受,咬着牙關拒絕:“你再不起來,今日所言,便都不做數了。”
“……”
沈守玉到底還是選擇了妥協,默不作聲地抱着衣服下地,獨自去窗邊的軟榻上睡了。
江吟也沒有管他,脫下弄髒的衣衫胡亂擦了擦,倒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次日醒來時,屋中略有些潮濕,外面雨聲潇潇,陰沉沉的。
原本睡在窗邊軟榻上的人已經回到了床上,整個人都緊貼着她,身體幹燥溫熱,睡得正沉。
江吟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感覺昨夜睡前的不愉快消解了個幹淨。
她在他堅實的臂彎中閉上眼睛,過了很久,輕輕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