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沉默中啓動,引擎低吼,彙入下午漸趨繁忙的車流。車廂裏彌漫着一種凝重的氣氛,與來時那隐約的興奮期待截然不同。
巴差靠坐在副駕,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飛逝的街景。臉上的妝容尚未卸去,精緻的假發,柔和的線條,此刻卻隻讓他感到一陣陣反胃的虛假和束縛。達納蓬那些話,像毒蛇一樣盤踞在腦海裏,反複噬咬。
“一個拳手可以一時風光但不會一輩子風光……”
“誰知道會不會有一天發生意外永遠下不了台呢……”
這些,他何嘗不知道?從他選擇走上擂台,從他看着他汶一次次帶着傷痕回來,這些陰影就一直存在。隻是他們拼命向前跑,用汗水、用勝利、用彼此緊握的手,将這些陰影暫時甩在身後。可今天,達納蓬撕開了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将血淋淋的現實摔在他們面前,還附贈了最惡毒的“解決方案”。
他汶緊握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的側臉線條在下午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冷硬,下颌緊繃,眼神直視前方,但眼底深處翻湧着驚濤駭浪。不是恐懼,是憤怒,是被侵犯領地的暴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埋于冰冷表象下的刺痛。
達納蓬戳中了一個他一直回避、卻無法否認的事實:他能給巴差的,似乎真的隻有拳頭和傷痕。房子,車子,未來的保障……這些看似觸手可及的東西,都建立在擂台這個随時可能崩塌的基礎上。
自卑?或許有一點。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孤兒,除了這身打熬出來的筋骨和一顆早已交給巴差的心,他還能拿出什麽像樣的東西,去匹配巴差的光芒,去許諾一個安穩無憂的未來?
所以他才那麽急切。急切地公開關系,急切地求婚領證,急切地想用一紙婚書将巴差牢牢地、合法地綁在身邊。仿佛隻有這樣,才能稍微抵消内心深處那份不安——怕自己不夠好,怕這份用性命博來的“好”不夠長久,怕巴差有一天會後悔,會離開。
大家都以爲,脆弱的是巴差,需要保護的是巴差。可隻有巴差自己知道,那個看起來冷酷強悍、仿佛無所畏懼的他汶,心裏藏着怎樣一片荒蕪而缺乏安全感的曠野。他需要确認,需要證明,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動和承諾來填補那份源自童年和生存環境的不安。
巴差願意給他這些。願意做他世界裏唯一的光,唯一的錨。願意用乖巧、依賴、甚至偶爾的“軟弱”來滿足他爆棚的保護欲和占有欲。也願意,用更實際的方式,去構築那個能讓他們都安心的未來。
車子最終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去看那套他們心心念念的獨棟别墅的樣闆間。
“去看看。”他汶的聲音打破了車廂裏的沉寂,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巴差轉頭看他,點了點頭。也好,看看他們努力的目标,或許能驅散一些陰霾。
樣闆間被打理得溫馨而富有生活氣息。明亮的客廳,灑滿陽光的廚房,寬敞的院子,還有預留出來的、可以改造成小型訓練區的角落。一切仿佛都在對他們招手。
巴差站在二樓的露台上,看着樓下小小的、尚未種植的花圃,想象着以後種上薄荷和羅勒的樣子。他汶站在他身邊,沉默地環視着四周。
“很快就是我們的了。”巴差輕聲說,像是說給他汶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汶“嗯”了一聲,伸手攬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力道很緊。
看完房,回到公寓。兩人第一件事就是沖進浴室,迫不及待地卸掉臉上那層令人不适的僞裝。熱水沖刷而下,洗去脂粉,假發被丢在一邊,露出巴差原本柔軟的黑發和他汶硬朗的輪廓。
鏡子裏的臉恢複原樣,巴差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他汶用毛巾胡亂擦着頭,目光卻始終追随着巴差,看着他一點點擦掉眼線,洗去腮紅,露出原本白皙幹淨的皮膚。
“他汶,”巴差擦着臉,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水汽傳來,有些悶,“我們……不去那個站台了,對吧?”
“不去。”他汶斬釘截鐵。給再多錢也不去。
“嗯。”巴差應道,心裏也做了決定。他轉身,面對他汶,伸手捧住他的臉,琉璃般的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别聽他胡說。我們有我們的路。我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未來也一樣。”
他汶看着他清澈堅定的眼睛,心裏的暴戾和刺痛似乎被撫平了一些。他低下頭,額頭抵着巴差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融。“嗯。”他應了一聲,然後吻住了他。
這個吻帶着劫後餘生般的确認和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依賴。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似乎恢複了往常的節奏。訓練,休息,偶爾處理商業事務。但細心的威羅和巴差都察覺到,他汶身上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訓練得更狠,對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以前是爲了赢,爲了生存,爲了榮譽。現在,似乎多了一層更沉重的東西——像在跟時間賽跑,像在拼命積攢着什麽,仿佛下一刻就會失去揮拳的資格。
他開始更頻繁地詢問巴差關于存款和房子的計算,催促威羅盡快推進已經談妥的幾個商業合作,甚至在一次訓練間隙,主動向威羅提起了之前隻是略作了解、尚未深入規劃的保險。
那是在拳館的角落,他汶剛剛完成一組高強度的沙袋擊打,汗水淋漓,喘息未平。威羅遞給他水,他汶接過,仰頭灌了幾口,然後用毛巾擦着臉,狀似随意地問:“之前說的保險,那種如果我出事,巴差能拿到錢的,辦好了嗎?”
威羅愣了一下。這件事,是巴差先悄悄找過他,仔細詢問了各種運動員保險,尤其是高額意外險和壽險的細節,并且明确提出,受益人填他汶。巴差當時的理由是:“他打得更拼,受傷風險更高,萬一……我不能讓他什麽都沒有。” 威羅當時還感慨巴差的細心和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