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元修到底覺得晦氣,行至半途,心裏實在不痛快,擡手就把腰際那個精巧的赤金小香球解了下來。
他捏在手中,神色不虞地盯着瞧,仿佛要從那縷空花紋裏看出朵花來。
孟琛在一旁瞧見他這舉動,有些詫異:“好端端的怎地突然将這香球解了下來?”
齊元修心情複雜,悶悶道:“心煩,在想怎麽處理這玩意兒。”
孟琛聽了更疑惑了:“我記着你挺稀罕它的,說是什麽珍寶閣的限定款,整個府城攏共就隻有三個?”
齊元修的心在滴血,是呀,他才得了這香球沒多久,正稀罕着呢!
甚至當初還鬼使神差地多買了一個,在家中好好收着,預備着下回惹了孟琦不高興,好拿去哄她開心的!
結果呢?自己才戴了一天,甚至家中那個一模一樣的還沒送出去,就先被那潘月泠看見了。
一念及此,他悔得腸子都青了——方才急着擺脫那女子,急忙将香球的來處告知了她,早知如此,就該多加一句“早已售完”。
可如今已經告知了潘月泠,想來她定會去将那剩的唯一一個買下。
一想到自己和孟琦有可能會與潘月泠戴上一樣的香球,齊元修打了個寒戰,很快便下定了決心。
這香球不能留了。
于是他猛地擡起了頭,問孟琛:“喂,你瞧這香球如何?”
孟琛被問的摸不着頭腦,有些猶疑地道:“……尚可?”
話剛出口,他便見齊元修突然笑得極爲燦爛,孟琛心中警鈴大作,忙快走幾步,卻還是沒能逃過,齊元修湊了上來,笑嘻嘻地問:“巧了不是!我家裏還有個一模一樣的!要不,我手裏這個和我家裏的那個,一起賣給你?怎麽樣?”
孟琛更加莫名:“我買這東西做什麽?”
齊元修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道:“送你那個藏着掖着的‘心上人’啊!屆時你二人戴一樣的香球,成雙成對的,不好嗎?”
想想又補充道:“你看,我這個就戴了今天一回,家裏那個可是嶄新的!一起算你八成價?我夠意思吧!”
聽齊元修又提起了那個沒影兒的“心上人”,孟琛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冷聲道:“不勞您費心,您還是自己留着用吧!”
說完又不忘冷嘲熱諷幾句:“一買就是一對,齊元修,我看……藏着心上人的那位,不會是你自個兒吧?”
這話一出,兩人都怔住了。
孟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齊元修——對啊!這厮沒事買兩個一模一樣的香球幹嘛?
齊元修也是心頭一跳——是啊!自己剛才順嘴胡謅什麽讓孟琛送心上人……可家裏那個明明是給孟琦預備的!
見齊元修怔愣,孟琛愈發覺得齊元修定是瞞着自己有了心上人,立刻陰陽怪氣了起來:“哼,被我戳穿了?先前口口聲聲說我有意中人,原來是您齊公子以己度人,賊喊捉賊啊!”
齊元修被孟琛這話一激,回過了神來,強辯道:“胡說八道!我隻是……隻是怕一個不小心弄壞了,沒個替換的!這才多買了一個!”
孟琛看着他微紅的耳尖,輕嗤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慢條斯理道:“你要不要照照鏡子?”
齊元修心裏“咯噔”一聲,愈發惱羞成怒:“放屁!我這是被你氣的!”
孟琛卻不惱了,反而饒有興味地“啧”了兩聲,轉身悠悠然往前走,輕飄飄丢下一句:“嗯,是被我氣的。”
這聲音漫不經心地,語氣裏還透着股諷意,任誰一聽都知道他并沒有真的相信。
齊元修被他噎得七竅生煙,偏生孟琛不接招了,叫他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緊。
真是氣煞他也!
但其實孟琛的心裏也不痛快。
明明是齊元修這厮自己心裏有鬼,卻非要栽在自己頭上!
他那“心上人”究竟是誰?自己平日裏與他幾乎形影不離,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想到齊元修平日裏大大咧咧的樣子,居然能把人藏得這般密不透風,孟琛莫名也生起氣來。
之前他還振振有詞怪自己不夠朋友,依自己看,不拿人當朋友的,分明是他齊元修!
畢竟自己那什麽“心上人”可是假的,齊元修這個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越琢磨越氣悶,孟琛終究沒忍住,猛地停步轉身,開口道:“你那個心上人……”
這話一出口卻是雙聲,原是齊元修也異口同聲地問了一樣的話。
于是兩個人都哽住了,場面一度陷入了沉默。
最後還是孟琛先回過神,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既如此……不如我們都别提了?”
齊元修冷哼一聲:“正有此意!”
說話間,前頭就是岔路口,兩人幾乎同時擡腳,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分道揚镳。
該說不說,兩人今日這一出誤會,也算是奇怪的默契了。
隻是走在路上,齊元修攥着手裏的香球,越看越生氣。
原本想說不然将這香球給金戈、墨金兒它們戴着,亦或是給阿花撓着玩,可如今他是越看這香球越不順眼了。
正煩悶着,忽見道旁牆角蜷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乞兒,衣衫褴褛,小臉髒兮兮的。
齊元修目光落在小乞兒身上,停步思索片刻,直看得那小乞兒渾身發抖,以爲自己招惹了貴人,吓得幾乎要跪下磕頭。
就在他惶惶不安之際,齊元修卻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将手中那精巧的香球遞給了他:“拿去換些銀子吧。”
想了想,他溫聲道:“别一次花完了,洗個澡置辦身新衣裳,吃頓飯再好好找個活兒幹。”
那小乞兒沒想到竟有如此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激動得渾身顫抖,說話都磕巴了起來:“真、真的送我了嗎?”
齊元修剛點了頭,眉頭卻又蹙了起來。以這小乞兒的樣子,拿着這東西去當鋪,十有八九會被當作偷兒,東西被扣下不說,搞不好還要挨頓打……
小乞兒見齊元修蹙眉,隻以爲他反悔了,面露失落——是呀,這等好事怎麽會輪得到他?
于是他立刻結巴着道:“貴、貴人,這……這東西太貴重了……小的不敢……”
齊元修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瞎琢磨什麽呢,說給你了就是給你了。不過,你這模樣去換錢怕是要吃虧……”
說着他站起了身,沖小乞兒招招手:“随我來。”
說完便擡步往自家方向走去,此刻他不僅打算送掉手裏這個,連家裏那個新的的,也一并送出去算了。
這東西他如今瞧着礙眼,但也不能直接丢掉,那樣也過于鋪張。
既然瞧着心煩,丢掉又可惜,不如給這小乞兒,如此,也算是物盡其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