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燈的光打在攤開的錯題本上。
唐栀的筆尖懸在半空，剛算出一半的數學題，突然頓住。
門被推開，帶着一股冷意的風鑽進來。
林蘭芳端着一個空碗，腳步重重地踩在地闆上。
“栀栀，别寫了。”
林蘭芳把碗往桌上一放，瓷碗撞在木頭上，發出脆響。
唐栀擡頭，眼裏還帶着剛從題海裏拔出來的茫然。
“媽，怎麽了？還有半小時我就看完這章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錯題本邊緣，那上面記滿了近三年的高考真題解析。
林蘭芳沒接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紙，“啪”地拍在唐栀面前。
“你自己看。”
唐栀疑惑地拿起紙。
“秦家聘禮清單”幾個字，像針一樣紮進她眼裏。
彩禮二十萬，五金一套，額外贊助唐磊入讀市一中擇校費。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唐栀的手猛地一抖，紙掉在了桌上。
“媽，這……這是什麽意思？”
她的聲音發緊，指尖泛着白。
林蘭芳抱起胳膊，下巴擡了擡：“就是你想的意思。秦家那邊同意了，等你高考完，就訂婚。”
“我不同意！”
唐栀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闆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媽，你忘了？我要考大學的！我要去北京！”
她指着桌角那疊寫好的志願草稿，最上面一張，“北京師範大學”五個字被她描得格外重。
林蘭芳的眼神冷了下來。
“考大學？考大學能讓你弟進市一中嗎？”
“唐磊明年才中考，還有時間……”
“時間？錢呢？”林蘭芳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打三份工，供你們倆讀書，你以爲錢是大風刮來的？市一中的擇校費要五萬，我去哪湊？”
唐栀咬着唇：“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等我上了大學就去兼職，我能幫家裏……”
“幫家裏？”林蘭芳嗤笑一聲，伸手抓起那疊志願草稿，“你所謂的幫家裏，就是丢下你弟不管，自己跑去北京享福？”
“我沒有！”唐栀想去搶，卻被林蘭芳推開。
林蘭芳的力氣很大，唐栀踉跄着後退兩步，撞在牆上。
“媽！你别撕！那是我的志願！”
唐栀看着林蘭芳的手舉起來，心髒像被攥住一樣疼。
“刺啦——”
清脆的撕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第一張草稿紙被撕成兩半，紙屑飄落在地上。
“刺啦——刺啦——”
林蘭芳沒有停手，一張接一張，那些寫滿唐栀夢想的紙，在她手裏變成了碎末。
唐栀沖過去，想把剩下的搶回來。
“媽！求你了！别撕了！我努力了十年啊！”
她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林蘭芳的手背上。
林蘭芳的動作頓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撕。
“十年？十年能當飯吃嗎？”
她把最後一點紙屑扔在地上，看着唐栀：“秦家那小子，就是腿有點毛病，其他都挺好的。他家開了個建材店，你嫁過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大學裏受苦強？”
“他是個廢人！”唐栀哭喊着，“醫生說他這輩子都站不直！我不想跟他過一輩子！”
“你說誰是廢人！”
林蘭芳揚手，巴掌差點落在唐栀臉上。
唐栀閉上眼，卻沒等來預期的疼痛。
門外傳來腳步聲，唐磊跑了進來。
十二歲的男孩，臉上還帶着稚氣，手裏拿着一個沒吃完的蘋果。
“媽，姐，你們在吵什麽呀？”
林蘭芳立刻換了臉色，走過去拉住唐磊的手，聲音軟下來：“磊磊，跟你姐說，你想不想去市一中？”
唐磊眨巴着眼睛：“想啊！張老師說市一中的升學率可高了！”
“那你跟你姐說，讓她答應秦家的事。”林蘭芳捏了捏唐磊的手，“隻要你姐嫁了，你就能去市一中了。”
唐磊立刻轉向唐栀，拉着她的衣角：“姐！你就答應吧！我想去市一中！我以後一定好好讀書，報答你！”
唐栀看着弟弟天真的臉，心裏像被刀割一樣。
她蹲下來，摸了摸唐磊的頭：“磊磊，你知道嗎？姐姐如果嫁了，就不能去北京了，不能考大學了。”
唐磊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林蘭芳。
林蘭芳走過來，把唐磊拉到身後：“别聽你姐胡說！她就是不想爲家裏犧牲！磊磊，你放心，你姐肯定會答應的，她最疼你了。”
唐栀站起身，看着林蘭芳。
母親的臉上，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突然覺得很累。
十年的寒窗苦讀，每天淩晨五點的鬧鍾，深夜台燈下的身影，那些寫滿公式的草稿紙，那些關于北京的憧憬……
好像都在剛才的撕裂聲裏，碎成了渣。
“媽，”唐栀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絕望的平靜，“你真的要我嫁給那個男人嗎？”
林蘭芳點頭：“是。爲了你弟，也爲了這個家。”
“如果我不嫁呢？”
“那你弟就進不了市一中，”林蘭芳的眼神冷得像冰，“這個家，也别想好過。”
唐栀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晚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帶着一絲刺骨的疼。
外面的街道上，路燈亮着，偶爾有汽車駛過，留下一串模糊的光影。
不遠處的居民樓裏，還有幾家亮着燈。
也許，還有和她一樣，在爲明天的高考做最後準備的人。
他們的夢想，還好好的。
而她的，卻在母親的手裏，被撕得粉碎。
唐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個她奮鬥了十年的世界。
那個有北京的秋天，有大學的圖書館，有她未來的世界。
正在她的眼前，一寸寸崩塌。
紙屑還散落在她的複習資料上，像一地破碎的星光。
她伸出手，想去抓，卻什麽也抓不到。
隻有風，從指尖穿過，帶着無盡的寒冷。
林蘭芳在身後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栀栀，媽也不想逼你。可你想想，你弟要是沒出息，咱們家這輩子都擡不起頭。秦家是唯一的機會，你就當……當幫媽一次。”
唐栀沒回頭。
她知道，母親的眼淚和軟話，都是裹着糖的刀子。
隻要她松口，十年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可如果不松口，弟弟的前程，母親口中的“家”，就會變成壓在她身上的巨石。
風越來越大，吹得窗簾嘩嘩響。
唐栀看着遠處模糊的燈火，突然想起高三第一次模考後，她拿着全市前十的成績單回家。
那天母親笑得特别開心，摸着她的頭說：“我家栀栀真厲害，以後肯定能考上好大學，去大城市。”
那時的承諾，像泡沫一樣，一戳就破。
“姐，你别生氣了好不好？”唐磊走過來，拉了拉她的袖子，“大不了我以後不跟你搶雞腿了，你就答應吧。”
唐栀低頭，看着弟弟純淨的眼睛。
他還不懂，姐姐的“答應”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坐在大學的教室裏，意味着她要對着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男人過一輩子，意味着她的夢想，從此埋在土裏。
“我再想想。”
唐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風吹走。
林蘭芳立刻接話：“想什麽想？這事就這麽定了！明天高考你好好考，考完咱們就去秦家回話。”
唐栀沒反駁。
她隻是靠着窗戶，看着外面的黑暗。
台燈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落在那些撕碎的紙屑上，像是把她的夢想，牢牢地踩在了腳下。
那個她奮鬥了十年的世界。
正在一寸寸，崩塌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