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開得很亮。
晃得唐栀眼睛發疼。
紅木桌上,堆着三個紅色布袋。
袋口沒紮緊,露出一沓沓嶄新的鈔票,邊角泛着金線。
旁邊擺着兩個絲絨盒子。
打開的那個裏,金镯子疊得整整齊齊,光線下晃着冷硬的光。
秦母坐在沙發上,手裏捏着茶杯,嘴角揚着笑。
“蘭芳啊,這三十萬彩禮,你點點。”她朝桌子擡了擡下巴,“五金都是按最高規格打的,栀栀戴着肯定好看。”
林蘭芳搓着手,眼睛黏在錢上,挪都挪不開。
“不用點不用點,秦阿姨辦事,我放心!”她轉頭扯了扯唐栀的胳膊,“栀栀,快謝謝秦阿姨!”
唐栀沒動。
她的目光落在鈔票上,像看着一堆沒溫度的石頭。
這是她的“身價”。
換弟弟唐磊的擇校費,換這個家的“好日子”。
“怎麽不說話?”秦母放下茶杯,眼神掃過唐栀,帶着點審視,“栀栀,以後你就是秦家的人了。我們家阿哲雖然腿不方便,但不會虧着你。”
“阿哲”是秦家獨子,秦哲。
那個據說一場車禍後,就再也站不直的男人。
唐栀扯了扯嘴角,沒出聲。
“姐!”唐磊從房間跑出來,手裏舉着個變形金剛,“媽說秦家叔叔給我買的!你看!”
林蘭芳立刻笑了:“磊磊,快謝謝秦阿姨!”
“謝謝秦阿姨!”唐磊脆生生地喊,眼睛裏滿是歡喜。
沒人問唐栀,想不想要這些。
也沒人問,她明天要不要去學校拿高考成績單。
門被推開,唐雪走了進來。
她穿了條米白色連衣裙,脖子上戴着條細珍珠項鏈,襯得皮膚很白。
“媽,秦阿姨,我回來了。”她先打招呼,然後走到唐栀身邊,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姐,恭喜你呀。”
唐栀身體僵了一下,輕輕掙開她的手。
唐雪是林蘭芳再嫁後帶來的女兒。
比她小一歲,卻總比她會讨大人喜歡。
“恭喜什麽?”唐栀的聲音很淡。
“恭喜你要嫁進秦家呀。”唐雪眨了眨眼,語氣甜得發膩,“秦家條件這麽好,以後你就是少奶奶了,多好。”
她拿起桌上的金項鏈,放在手裏掂了掂:“你看這鑽石,得有一克拉吧?我上次在商場看到,要好幾萬呢。姐,你真有福氣。”
唐栀看着她:“你想要?”
唐雪立刻放下項鏈,笑着搖頭:“我可不敢搶姐姐的東西。再說了,我以後要考大學,要靠自己。哪像姐姐,一步到位,不用那麽辛苦。”
這話像根針,輕輕紮在唐栀心上。
“小雪說得對。”林蘭芳接話,“栀栀,你就是運氣好。以後在秦家好好待着,别總想着那些不切實際的。”
“不切實際的?”唐栀終于擡頭,看向林蘭芳,“是指考大學嗎?”
林蘭芳的臉沉了沉:“都要嫁人了,還提那個幹什麽?安分點!”
秦母咳了一聲,打圓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别說這些。蘭芳,婚期定在下周六,你這邊準備準備。”
“沒問題!”林蘭芳立刻應下,“我這就去給栀栀買新衣服,保證風風光光的。”
秦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唐栀:“栀栀,到了秦家,要好好照顧阿哲。他脾氣有點倔,但心不壞。家裏的事,多聽你婆婆的,别耍小性子。”
“知道了。”唐栀低聲說。
秦母走後,客廳裏隻剩下唐家四口人。
林蘭芳開始數錢,一張一張,動作很慢,臉上是藏不住的笑。
唐雪坐在唐栀旁邊,拿起手機刷着,突然開口:“姐,我聽同學說,秦家以前不是做建材的。”
唐栀擡眼看她。
“好像是做别的生意,後來出了點事,才轉的行。”唐雪的聲音壓得低了點,像在說悄悄話,“還有人說,秦哲的腿,不是車禍那麽簡單。”
唐栀的心緊了一下:“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唐雪聳聳肩,收起手機,笑容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我就是聽别人瞎傳的。姐,你也别多想,秦家現在好好的,你嫁過去肯定沒事。”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對了,秦阿姨今天還問我,想不想去他們家的建材店幫忙。說給我開工資呢。”
林蘭芳立刻擡頭:“真的?小雪,那挺好啊!以後你跟你姐互相照應!”
“我還沒想好呢。”唐雪笑着,眼神掃過唐栀,“我還是想考大學,跟姐以前想的一樣。”
唐栀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去年買的,鞋底已經磨平了。
以前她總想着,等考上大學,就買雙新的。
現在,沒機會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忙着準備婚禮。
林蘭芳拉着唐栀去買衣服,挑的都是紅色的裙子,款式老氣,料子粗糙。
“這衣服多喜慶,結婚就得穿紅的。”林蘭芳把裙子往唐栀身上比,“别挑三揀四的,秦家給了這麽多錢,你别不知足。”
唐栀沒反駁,默默試穿。
鏡子裏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紅裙子,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一點也不像要結婚的人。
婚禮前夜。
唐栀坐在房間裏,地上放着個小小的行李箱。
裏面隻有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本翻得卷邊的英語詞典。
那是她高中時,班主任送的。
門被輕輕敲響。
“姐,你睡了嗎?”是唐雪的聲音。
唐栀起身開門。
唐雪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個黑色的包裹,大概巴掌大,用繩子捆得很緊。
“姐,明天你就要嫁人了。”唐雪走進來,把包裹塞到唐栀手裏,“這個給你。”
唐栀捏着包裹,硬邦邦的,不知道裏面是什麽。
“這是什麽?”她問。
唐雪笑了笑,燈光下,她的笑容有點奇怪。
“是你的護身符。”她湊近唐栀,聲音壓得很低,“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唐栀的手猛地一緊。
“小雪,你什麽意思?”她追問,“這裏面到底是什麽?”
唐雪後退一步,擺了擺手。
“别問那麽多。”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唐栀一眼,“姐,到了秦家,萬事小心。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
唐栀握着那個包裹,手心出了汗。
她想拆開,手指碰到繩子,又停住了。
護身符?
催命符?
唐雪到底想說什麽?
秦家到底藏着什麽事?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
房間裏很暗。
唐栀坐在床邊,手裏攥着那個包裹,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到客廳傳來動靜。
林蘭芳在喊她,催她起來化妝。
唐栀深吸一口氣,把包裹塞進行李箱的最底層。
她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女孩,眼底帶着青黑,卻沒了之前的空洞。
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像疑惑,像警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不甘。
這場用她的夢想換來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而那個神秘的包裹,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了她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