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蹲在地上,用鑷子夾起碎玉片。
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什麽,碎渣子落在白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唐栀站在旁邊,手指攥着衣角,心裏還發慌。
“少奶奶,您别擔心。”傭人擡頭看她,聲音壓得低,“老太太都發話了,沒人敢怪您。”
唐栀點點頭,目光落在茶幾上的英語詞典上——剛才秦津岚踩過的地方,書頁皺得厲害,像道沒愈合的疤。
她走過去,輕輕把詞典撫平,指尖碰到扉頁上自己寫的“北京師範大學”,心裏一陣酸。
“唐栀。”
老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唐栀趕緊轉身,隻見秦老太太站在門口,身後跟着臉色發白的李秀蓮。
李秀蓮的旗袍領口歪了,頭發也有些亂,顯然是被老太太說了一頓。
“跟我來後院。”老太太沒看李秀蓮,隻對着唐栀說。
唐栀跟着老太太往後院走,穿過月亮門,就看到一棵老槐樹,樹下擺着張石桌,兩個粗陶茶杯放在桌上,還冒着熱氣。
“坐。”老太太指了指石凳。
唐栀坐下,手心有點汗。
老太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開口:“剛才的事,别往心裏去。秀蓮就是護着東西,脾氣急了點。”
“我知道。”唐栀小聲說,“是我沒拿穩……”
“不是你的錯。”老太太打斷她,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詞典上,“那本書,是你的?”
唐栀愣了一下,把詞典遞過去:“是……以前上學用的。”
老太太翻了兩頁,看到裏面密密麻麻的筆記,眼神軟了點:“字寫得不錯,工整。”
“謝謝您。”唐栀的聲音更低了。
“你想考大學?”老太太突然問。
唐栀猛地擡頭,眼裏滿是驚訝:“您……您怎麽知道?”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倒顯得溫和:“秀蓮跟我提過,說你以前天天學到半夜。”
她合上書,遞還給唐栀:“我們秦家,不欺負讀書人。”
這句話說得輕,卻像塊石頭,砸在唐栀心裏。
她攥着詞典,手指都在抖:“可我……我現在已經……”
“已經嫁進來了,是嗎?”老太太接話,語氣平靜,“嫁進來,也不耽誤你看書。人活着,總得有點盼頭。”
唐栀沒說話,眼淚差點掉下來。
自從高考前夜通知書被撕,還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媽!”
李秀蓮的聲音從月亮門外傳來,帶着點猶豫,“該做午飯了,您要不要回屋等?”
老太太擡頭看她,眼神又冷了點:“以後家裏的事,多聽聽栀栀的。别總想着刁難人,沒意思。”
李秀蓮趕緊點頭:“知道了,媽。”
她看唐栀的眼神,也多了點忌憚,沒再像以前那樣橫眉豎眼。
老太太沒再理李秀蓮,又看向唐栀:“你住的那間儲藏室,太潮了。讓傭人給你換間房,朝陽的,看書也亮堂。”
“不用了,媽。”唐栀趕緊說,“我住那兒挺好的,不麻煩。”
她怕再惹李秀蓮和秦津岚不高興。
“聽話。”老太太的語氣不容拒絕,“以後有什麽事,就來找我。後院的門,随時爲你開着。”
唐栀心裏一暖,輕輕“嗯”了一聲。
太陽偏西的時候,老太太要回小樓了。
她走在前面,唐栀跟在後面送她。
快到小樓門口時,老太太突然停下,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塞到唐栀手裏。
是把鑰匙。
黃銅的,上面刻着個模糊的“閣”字,邊緣磨得發亮,還帶着點銅鏽。
“這是……”唐栀捏着鑰匙,疑惑地問。
老太太沒說話,擡手指了指别墅二樓的方向——那裏有個小窗戶,玻璃蒙着灰,是閣樓的窗戶。
“閣樓裏有些舊東西,”老太太的聲音壓得低,隻有兩人能聽到,“你有空,去看看。”
唐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媽,那裏……有什麽?”
老太太笑了笑,沒回答,隻拍了拍她的手:“自己去看,比我說的清楚。”
她轉身走進小樓,門“吱呀”一聲關上,把唐栀的疑問關在了門外。
唐栀站在原地,手裏攥着那把鑰匙。
黃銅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有點涼,卻讓她心裏發緊。
閣樓?
秦家的閣樓裏,能有什麽?
是跟沈靜雅有關?還是跟秦哲的腿有關?
她想起那本粉色日記裏的話——“他們好像發現了,我有點怕”,又想起協議上的血指印,手心瞬間出了汗。
“少奶奶?”
傭人路過,看到她站在門口發呆,忍不住問,“您怎麽了?”
唐栀趕緊把鑰匙藏進袖口,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就是看看。”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卻沒底。
老太太爲什麽要給她閣樓的鑰匙?
爲什麽說“自己去看”?
還有那句“我們秦家,不欺負讀書人”,到底是真心庇護,還是另有所圖?
回到客廳,秦津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唐栀,沒像以前那樣找茬,隻是翻了個白眼,換了個台。
李秀蓮在廚房做飯,聽到她進來,探出頭說:“栀栀,你房間我讓傭人收拾好了,在二樓東邊,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唐栀愣了一下,沒想到李秀蓮真的會給她換房間。
“謝謝媽。”她小聲說。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李秀蓮的聲音有點不自然,說完就縮回了廚房。
唐栀走上二樓,東邊的房間果然敞着門。
裏面有張單人床,靠窗擺着書桌,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暖融融的。
比那間黑漆漆的儲藏室,好太多了。
她走到書桌前,手指撫過光滑的桌面,心裏卻沒半點高興。
她從袖口掏出那把鑰匙,放在手心。
鑰匙上的“閣”字,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閣樓就在這間房的斜上方,樓梯口在走廊盡頭,平時鎖着,她以前從沒注意過。
今晚,要不要去看看?
唐栀看着鑰匙,心裏又怕又好奇。
老太太的庇護,像一把傘,暫時擋住了李秀蓮和秦津岚的刁難。
可這把傘下,藏着的,到底是安全,還是更深的秘密?
她攥緊鑰匙,指腹蹭過銅鏽,心裏做了決定——今晚,去閣樓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