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栀把面條放在床頭櫃上。
轉身去拿筷子。
木質的筷子，握在手裏溫溫的。
她遞了一雙給秦津岚。
“坐吧，床邊有凳子。”
秦津岚點點頭。
小心翼翼地拉開凳子坐下。
圍裙還沒解，邊角蹭到凳面，發出輕響。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碗面條。
黑乎乎的醬汁裹着黏在一起的面條，蔥花撒得密密麻麻。
越看越覺得丢人。
唐栀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面條。
放進嘴裏。
醬油的鹹味兒有點沖，面條煮得太爛，沒什麽嚼勁。
可她沒皺眉頭。
慢慢咽下去，擡頭對秦津岚笑了笑。
“還行，比我第一次煮的好多了。”
秦津岚愣了愣。
随即臉就紅了。
連忙擺手：“不好吃的，我知道。”
“醬油放多了，面條也煮爛了。”
“剛才在廚房，水還溢出來了，燙到手了……”
她說着，下意識地縮了縮右手。
手腕上，有一小塊淺淺的紅印。
唐栀的目光落在那處紅印上。
伸手輕輕碰了碰。
指尖的溫度很輕。
“怎麽不處理一下？”
“張媽給我塗了藥膏，不疼了。”秦津岚小聲說。
“就是……就是覺得有點丢人。”
“第一次想給人做飯，還做成這樣。”
“不丢人。”
唐栀收回手，又夾了一口面條。
“心意比味道重要。”
“我第一次給人送東西，是給我外婆織圍巾。”
“織得歪歪扭扭，針腳還漏了好幾個。”
“可外婆戴了好幾年，逢人就說‘我外孫女織的’。”
秦津岚擡起頭。
眼裏帶着好奇：“真的嗎？”
“嗯。”唐栀點頭，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
“那時候我才十歲，覺得自己織得特别醜。”
“可外婆說，裏面有我的心意，比什麽都珍貴。”
她頓了頓，看向秦津岚。
“你的面條也一樣，裏面有你的心意，就很好。”
秦津岚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攥着圍裙的邊角，指尖把布料捏得發皺。
“唐栀姐，”她開口，聲音有點啞。
“以前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我不該把你的設計稿藏起來，害你差點耽誤項目。”
“也不該把你送我的鋼筆扔了，說那些難聽的話。”
唐栀放下筷子。
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我知道，那時候你也是被人影響了。”
“你媽媽總跟你說我是外人，沈靜雅又在旁邊挑唆。”
“你年紀小，容易信這些。”
“可我不該不分青紅皂白。”秦津岚接過水杯，手指冰涼。
“上次你感冒，我還在背後說你裝病博同情。”
“現在想起來，我那時候真的太過分了。”
“我媽被送去家廟那天，我在房間裏想了很久。”
“想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壞人。”
唐栀看着她泛紅的眼睛。
心裏軟了軟。
“你不是壞人。”
“你隻是沒分清對錯，被偏見蒙了眼。”
“就像我小時候，總覺得隔壁的小男孩讨厭。”
“因爲他總搶我的糖，後來才知道，他是想把糖分給沒媽的小表妹。”
“有時候，我們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秦津岚低頭，看着水杯裏的倒影。
“我哥也跟我說過。”
“他說，你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人。”
“說我不該總針對你。”
“以前我不信，覺得我哥是被你騙了。”
“直到壽宴那天，看到你冷靜地找出照片的破綻。”
“看到我媽和沈靜雅的下場，我才明白，我哥是對的。”
她擡起頭，眼裏含着淚。
卻沒掉下來。
“唐栀姐，你是不是早就原諒我了？”
唐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其實，我從來沒真的怪過你。”
“我知道你本性不壞，隻是被身邊的人帶偏了。”
“就像一棵小樹苗，長歪了，隻要有人扶一把，還能長直。”
秦津岚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砸在水杯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趕緊用手背擦掉眼淚。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麽久才明白過來，還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
“不沒用。”唐栀搖頭。
“能認識到自己的錯，還願意主動道歉，已經很勇敢了。”
“很多人，就算知道自己錯了，也拉不下臉承認。”
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面條。
“你看，這面條雖然不好吃，可我還是吃了半碗。”
“就像你的錯，雖然讓我委屈過，可你願意改，我就願意原諒。”
秦津岚看着唐栀。
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暖乎乎的。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問：“唐栀姐，那……以後我們能像真正的姑嫂一樣相處嗎？”
“當然可以。”唐栀點頭，眼裏帶着真誠。
“以後，你要是有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說。”
“學習上有難題，或者生活裏有麻煩，我都能幫你。”
秦津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次，是開心的。
她擡手，擦了擦眼淚。
嘴角卻揚了起來。
“唐栀姐，謝謝你。”
“不用謝。”唐栀笑了笑。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秦津岚點點頭。
突然想起什麽，又低下頭。
手指絞着圍裙的邊角。
聲音越來越小，帶着點不确定。
“嫂子，”她第一次這麽叫她。
聲音有點怯。
“我是不是很讨人厭？”
唐栀愣了一下。
随即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動作很溫柔，像對待親妹妹一樣。
“不讨人厭。”
“你很可愛，也很勇敢。”
“隻是以前走了點彎路，現在走回來了，就很好。”
秦津岚擡起頭。
眼裏的淚還沒幹，卻閃着光。
她看着唐栀，用力點頭。
“嗯！以後我一定好好的，再也不做糊塗事了！”
唐栀笑了。
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條都夾進嘴裏。
“好，我等着看。”
房間裏的燈光，暖融融的。
碗裏的面條雖然難吃，可兩人的心裏，都甜滋滋的。
曾經的“敵人”，終于在這一刻，真正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