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廠門口的梧桐,葉子綠得發亮。
唐栀剛送完一批樣品,就看到個熟悉的身影。
灰布外套,舊皮鞋,手裏拎着個帆布包。
“唐小姐!”那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帶着急色,“您還記得我不?”
唐栀愣了愣,随即笑了:“林主席!西山寺的老林!”
去年深秋,她去西山寺幫忙整理捐贈衣物,就是這位城東紡織廠的工會主席,陪着她折了一下午的毛衣。
“是我是我!”老林搓着手,帆布包帶子滑到手腕,“實在沒辦法了,才來麻煩您。”
唐栀把他讓進接待室,倒了杯熱茶。
“您别急,慢慢說。”
老林接過杯子,指尖燙得縮了縮,卻沒放下。
“廠裏出了批殘次布,”他壓低聲音,眉頭皺成疙瘩,“顔色不均,有的還帶小破洞,客戶不要,堆在倉庫快半年了。”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塊布樣,遞過來:“您看,這塊碎花布,就中間巴掌大的地方色差重;這塊淺藍布,邊緣有個指甲蓋的破洞。”
唐栀捏着布樣,布料很軟,是純棉的,摸起來很舒服。
“質量沒問題,就是外觀有瑕疵?”
“對!”老林猛地點頭,“都是好棉,扔了可惜,可沒人要啊!工人這個月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廠長急得滿嘴泡。”
唐栀指尖摩挲着布樣上的小破洞,若有所思。
“您想讓我幫什麽忙?”
“我聽說您是總設計師,”老林的聲音帶着期盼,“能不能想想辦法,把這些布改改?哪怕能賣一點,給工人發點生活費也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要是太難,您也别勉強,我就是……實在沒轍了。”
唐栀看着老林泛紅的眼角,想起去年在寺廟,他說“工人都是家裏的頂梁柱,不能讓他們餓着”,心裏軟了軟。
“我跟您去倉庫看看吧。”
紡織廠的倉庫,在廠區最裏面。
鐵門拉開時,“吱呀”響得刺耳。
風灌進來,帶着淡淡的布料黴味。
“您看,”老林指着堆到屋頂的布料,“足足有兩百多匹,什麽顔色都有。”
廠長跟在後面,穿着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臉色沉得很:“唐小姐,您别抱希望了,我們找了好幾個設計師,都說這是垃圾,沒法用。”
旁邊的年輕助理也點頭:“是啊唐小姐,您看這塊紅布,左邊深右邊淺,做衣服根本沒法拼;還有這塊格子布,破洞散得到處都是,補都沒法補。”
唐栀沒說話,走到布料堆前。
她蹲下來,掀開最下面的一匹碎花布。
布角有點潮,卻沒發黴。
她摸了摸,厚度均勻,是做家居用品的好料子。
又拿起那塊帶破洞的淺藍布,破洞都在邊緣,中間部分完好無損。
“這不是垃圾。”
唐栀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老林愣了愣:“唐小姐,您……您有辦法?”
廠長也湊過來,眼裏帶着懷疑:“您說說看,這布能做什麽?”
唐栀拿起筆,在布樣上畫了個簡單的輪廓。
“這塊碎花布,色差的地方裁掉,剩下的做兒童圍裙。”她指着畫稿,“圍裙腰頭用深色布包邊,剛好遮住裁邊的毛茬。”
又拿起淺藍布:“破洞在邊緣,就裁成方形,做小餐布。破洞的地方繡朵小雛菊,既好看,又遮住了瑕疵。”
老林湊過來,看着畫稿,眼睛越來越亮:“還能這樣?那這塊格子布呢?破洞散得很。”
“做拼接背包。”唐栀又畫了個背包輪廓,“把沒破洞的地方裁成小塊,用同色系的線縫起來,做成撞色背包,年輕人肯定喜歡。”
廠長皺着眉:“可這些東西,能賣出去嗎?成本能回來不?”
“成本很低,”唐栀解釋,“殘次布不用花錢買,就花點線和人工。我們可以先做一批樣品,放在服裝廠的線上店賣,也可以捐一部分給山區的孩子,做公益的同時,還能打名氣。”
她頓了頓,看向老林:“等賣得好,再擴大生産,工人的工資問題,說不定就能解決了。”
老林的手,激動得有點抖。
他抓住唐栀的胳膊:“唐小姐!您說的是真的?這布真能變成錢?”
“是真的。”唐栀點頭,眼裏閃着興奮的光。
她看着堆積如山的布料,仿佛看到了一排排色彩鮮豔的圍裙、餐布、背包。
這些别人眼裏的垃圾,在她看來,全是寶貝。
每一塊布的瑕疵,都能變成獨特的設計亮點。
“我明天就帶設計團隊過來,”唐栀說,“先統計布料的顔色和瑕疵位置,出詳細的設計稿。”
廠長看着唐栀,又看了看老林,突然歎了口氣:“唐小姐,之前是我目光短淺了。要是真能成,我代表廠裏的工人,謝謝您!”
“不用謝,”唐栀笑了,“我們也算互相幫忙,服裝廠也能多一條産品線,雙赢。”
年輕助理湊過來,小聲問:“唐小姐,那這些拼接背包,能印上我們廠的logo不?說不定以後還能做自己的品牌!”
唐栀點頭:“當然可以,這是你們廠的機會,也是我的。”
走出倉庫時,夕陽剛好落在布料堆上。
金色的光,裹着五顔六色的布角,像撒了一把星星。
老林跟在唐栀身邊,腳步都輕快了:“唐小姐,您真是我們廠的救星!我這就回去跟工人說,讓他們趕緊準備裁布!”
唐栀回頭,看了眼倉庫的方向。
風裏的黴味好像散了,隻剩下純棉布料的清香。
她的心裏,像揣了團小火苗,越燒越旺。
這些别人眼裏的殘次布,不僅能幫紡織廠渡過難關,說不定,還能讓她的設計,走出一條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