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碾過村口的石子路。
車輪卷起細塵，落在路邊的野草上。
“快看！是唐栀！”
有人趴在院牆上喊，聲音裏滿是驚訝。
瞬間，村口的人越聚越多。
老的少的，都探着頭往車子這邊看。
車窗降下，唐栀的側臉露出來。
淺灰色西裝，袖口别着銀質袖扣，和記憶裏那個穿着洗得發白校服的姑娘，判若兩人。
車子停穩，秦津銳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
唐栀踩着米色高跟鞋，踏上熟悉的土地。
泥土的氣息裹着麥香，鑽進鼻腔。
“唐……唐總？”村支書王貴柱搓着手走過來，滿臉堆笑，“真是您啊！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村口接您！”
唐栀點頭，語氣平靜：“王書記，不用麻煩，我就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人群裏炸開了鍋。
“聽說她要把村辦工廠重新開起來？”
“可不是嘛！上次村長說的，要帶咱們掙錢！”
議論聲裏，有個穿花襯衫的男人擠過來，是以前總愛嚼舌根的李二柱。
他搓着雙手，臉上帶着讨好的笑：“唐總，您還記得我不？以前您哥幫我修過縫紉機！”
唐栀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她記得，當年哥哥被誣陷時，第一個跳出來說“唐磊就是手腳不幹淨”的，就是他。
秦津岚抱着文件夾走過來，小聲對唐栀說：“嫂子，村民都到得差不多了，咱們去工廠那邊說吧？”
唐栀點頭，轉身往工廠方向走。
村民們跟在後面，像一串長尾巴。
王貴柱小跑着跟在旁邊：“唐總，工廠的鑰匙我都準備好了，裏面的設備，村長說您上次看過，還能用？”
“嗯，”唐栀回應，“需要換一批新的縫紉機線，再裝幾個通風扇，下周就能開工。”
“那工人呢？”王貴柱追問，“村裏有不少會縫衣服的大姐，您看……”
“優先招家裏困難的，”唐栀停下腳步，看向跟過來的村民，“月薪三千，管午飯，加班有加班費。”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沸騰。
“三千！比去城裏打工還多！”
“我家那口子會縫衣服，唐總，能算一個不？”
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擠到前面，是以前偶爾會給她送紅薯的張奶奶。
“栀栀，”張奶奶拉着她的手，眼裏滿是欣慰，“你出息了，沒忘了村裏的人。”
唐栀的指尖頓了頓，回握了下張奶奶的手：“張奶奶，我沒忘。”
她記得，當年她和哥哥吃不上飯時，是張奶奶偷偷塞給她兩個熱紅薯，說“孩子，别餓着”。
走到工廠門口，唐栀停下腳步，掃視着人群。
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最後落在人群的最後。
林蘭芳和唐大山站在那裏。
林蘭芳穿着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手裏攥着個舊布包，手指絞着包帶。
唐大山低着頭，穿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鞋尖沾着泥，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兩人都沒往前擠，隻是遠遠地看着，眼神裏滿是局促和不安。
王貴柱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愣了愣，随即小聲說：“唐總，那是……您爸媽，要不我讓他們過來？”
唐栀搖頭，聲音沒什麽起伏：“不用。”
她的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落在工廠的鐵門上：“王書記，咱們進去談合作細節吧，比如工廠的租金，還有工人的培訓時間。”
王貴柱連忙點頭：“哎！好！裏面請！”
林蘭芳看着唐栀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唐大山擡起頭，眼裏滿是複雜，卻還是沒敢上前。
旁邊的李二柱湊過來，撇了撇嘴：“當初把孩子趕出去，現在人出息了，又想認了？晚了！”
林蘭芳的臉瞬間紅了，攥着布包的手更緊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掉下來。
工廠裏，唐栀指着車間的角落：“這裏要隔出一個樣品間，用來放設計好的衣服。”
老林跟着點頭：“我跟紡織廠那邊說好了，下周就把殘次布送過來，剛好趕上開工。”
秦津銳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的人群，對唐栀說：“需要派兩個安保過來嗎？避免有人打擾施工。”
“不用，”唐栀搖頭，“都是村裏的人，沒必要。”
她走到窗邊，剛好看到林蘭芳拉着唐大山的胳膊，往村口的方向走。
兩人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像被風吹彎的麥子。
張奶奶走進來，手裏拿着個布袋子，裏面裝着幾個熱雞蛋。
“栀栀，吃個雞蛋，墊墊肚子，”張奶奶把袋子遞給她，“你爸媽……也是沒辦法，當年家裏窮，才……”
“張奶奶，”唐栀打斷她，語氣平靜，“過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她接過布袋子，指尖碰到溫熱的雞蛋，心裏卻沒什麽波瀾。
當年他們把她和哥哥趕出家門，說“唐磊是個白眼狼，唐栀是個賠錢貨”的時候，可沒想着“沒辦法”。
王貴柱拿着合作協議走過來：“唐總，您看看，要是沒問題，咱們就簽字？”
唐栀接過協議，仔細看着每一條。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協議上，照亮了“帶動清溪村就業，促進鄉村經濟發展”的字樣。
她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是來“衣錦還鄉”的。
是來給那些曾經幫助過她的人，一條生路；也是來給自己，一個和過去和解的機會。
隻是這個機會，暫時不包括林蘭芳和唐大山。
簽完協議，唐栀走出工廠。
村民們還沒散，看到她出來，都圍過來：“唐總，啥時候開工啊？我們都等着呢！”
“下周一開始培訓，”唐栀笑着回應，“到時候會有人通知大家。”
人群裏，沒人再提她過去的窘迫，也沒人再提林蘭芳和唐大山。
隻有風，裹着麥香，吹過工廠的鐵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像是在爲這個村子的新生，和唐栀的新生，輕輕鼓掌。